“你本该姓景，春和景明的景。”
萧焕按在剑柄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确实被萧岚明确告知过不是萧家之后，但萧岚却并没有告诉他原生家族的一切。
这是他和萧逸遥之间的秘密。
江文琰怎么会知道？
附在他身上的萧允感觉自己的心被江文琰一句话提到了空中。而其他被压住的五人微微一楞，出窍片刻的理智回笼。
萧焕不是大夏皇族的后人？为何陛下会待萧焕如亲子？
“景”姓……
他们确实知道一支姓“景”的氏族——多年前被灭门的大药谷主家。
陛下曾经与大药谷有什么渊源吗？
“让我来猜一猜，我猜逸遥没有告诉你真相，他是不想告诉你。”江文琰眯着眼打量萧焕的神色，萧焕仍然是一副处变不惊的冷静模样。他转了转眼珠子。
“但他对你很好，教你宠你弥补你，要星星不给月亮。你年纪小却心智远超常人。在仙庭学宫的文课上，你在圣人座下受教，根正苗红。内心认可善良正义是三界正道。”
“所以，你明理识趣，文武双全，是个让最苛刻的老古板们都挑不出错误的学生。”
江文琰手腕一抖，合拢扇面，不紧不慢地踱步到萧焕面前。
“你想说什么？”萧焕抬眸与江文琰对视。
“如果我告诉你，你是一只鬼。你会怎么想？”江文琰嘴角的弧度缓缓扩大。
话中的炸药一个接一个，将作为人质的四人炸得脑中一片混乱。他们艰难的转头，表面上的镇定分崩离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方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浑身激灵了一下。
陛下往日叫萧焕小鬼，难道萧焕真的是？！
李修齐和谢风辞同样惊异不已，同窗多年，萧焕是鬼？！他们为何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萧焕在脑中迅速整理着江文琰话中的信息。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小幅度的起伏。他面露不虞，皱着眉，声音却有不明显颤抖：“你觉得我会信吗？”
江文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萧焕神色的变动，勾起嘴角。
虽然萧焕面色与话语里透露出排斥，但他其实是信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萧焕在意识里问，语气平缓不似表面上的紧绷，“我隐约知道逸遥有些事情瞒着我，您也应该知道。”
“现在我和江文琰信息不对等，和他对峙，您总得让我知道点真相吧。”
萧允被萧焕真实的态度惊到了。
这种压力下，事情关键还是事关自己身世的事情，他怎么还能保持冷静？
作为后辈的萧焕没有掉链子，活了几百年的萧允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他迅速地挑重点把真相告诉给萧焕。
“你是大药谷景家的遗孤，当年大药谷灭门，大药谷一族为了让血脉得以保存，用禁术让你出生。”
“你应该知道，几乎所有的鬼都是由凡间众灵转化来的，无论多强都会受到一定的制约。但你是天生之鬼，鬼息纯粹，生来就凌驾起码九成以上的鬼族。”
“具体的事情只有哥哥知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萧焕：“嗯，多谢告知。”
他和萧允说话时，声线没有一丝波动，就好像那只悖逆天道出生的鬼不是他一样。
江文琰轻松地点破了萧焕的虚张声势，“百鬼夜行夜第一晚，你应该很不舒服。不仅是因为仙庭神息过重，让你难受，还是因为你的本能想要让你下场狩猎。”
“你应该察觉到自己天赋和心智远超常人，那是因为你身上有大药谷全族的气运与功德。”
“你这样的命格，生来就注定不会碌碌无为庸俗一生。”
“若论资质，你才该是鬼尊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呀。”江文琰根据萧焕的神色调整着自己的语气与说话内容，笑道：“萧焕，你该明白的呀。”
你就是天生的刀，他要把你留在手上。
如若你成不了鬼尊，那你就会是仙庭对付鬼尊最后的刀。
若是想让你心甘情愿为仙庭卖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你的想法，让你由内而外地认同仙庭所宣扬的东西。
你是异端。
异端总是要对这个世界表现出足够的善意，才能换来挣扎苟活的资格。
就像鹰隼要带上脚链，恶狼要带上项圈与嘴套，接受驯化。
对于异端来说，这世间难道还有比道德更加牢固的枷锁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萧焕明白江文琰的意思，他抬起眼皮，黑瞳渗出血色，言语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按照江文琰的思路，萧岚待他亲切，不过是为了获取利益罢了。
那些温暖和
“所以啊，你为什么要对我有这么大敌意呢？”江文琰弯了弯眼睛，“我和你一样啊，世俗容不得你，也容不得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督仙院本容不得萧焕，后来不过是因为萧岚的诸多算计，这才作罢。督仙院的长老拎得清，但手底下的文神可就不全清楚其中利害。
文神尚且如此，莫说世俗大众。
群体是愚蠢的，只需要一点恐惧和煽动，群体掀起的浪潮就能将他们所仇视的或畏惧的事物击碎。
“与其等世俗给予你我罪名，不如先下手为强，搅他个天翻地覆如何？”
江文琰抬手，身后的侍从捧着酒来到二人身边。
“考虑考虑，答应就喝了它。”江文琰拿起酒壶给两个空酒樽斟满酒。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萧焕没有动，定定地望着江文琰。
“一点禁药罢了。”江文琰一饮而尽，将空了的酒樽向萧焕倾斜展示杯底，“喝了它，你我是一路人，我还可以放你和你曾经的同伴离开。如何？”
“如果我不喝……”萧焕拿起酒樽，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酒樽外壁，“你会杀了他们。”
“我喜欢和识时务的人说话。”江文琰抖开扇面遮住嘴角轻笑一声，“有些事情，倒也不用说的这么明白。”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今日这杯酒，你就是不想喝也得喝。
“萧焕！不准喝！”方横粗暴地挣开了嘴边鬼气的桎梏，吼道：“我们就是死，你也不准喝！”
李修齐等人看着萧焕的动作，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多年同窗，几人都把年龄最小的萧焕当弟弟看，要他们眼看萧焕走上一条于仙庭背道而驰的路，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他们一起在校场上受过训练，一起在学宫课堂里听过窗外的风雨。不管萧焕到底是什么，都是他们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是神官大人们寄予厚望的新星。
仙庭学宫的学生等同预备神官，他们在成人礼时在战神殿向故去的神明宣过誓。
纵使背腹受敌，刀剑加身也绝不屈服！
若天灾将至，众生流亡，他们愿为生而死的殉道人！
如今邪祟用他们的命威胁同伴，那他们自当为心中的道义而死，绝不成为负累。
“哥，对不住了。”萧焕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举起酒樽就要喝下去。
“萧焕你……”萧允想要从萧焕体内跳出来阻止他，却被萧焕无师自通地用鬼息压住了。
“别担心，我有分寸。”萧焕在意识里说道：“江文琰就是冲我来的。”
“这是禁药！你有个鬼的分寸！！！”被按住的萧允使不上力，只能在萧焕意识里咆哮，“你知道冲你来你还让他得逞？！”
“啊啊啊小鬼你快放开我，我要去和江文琰拼命！你喝了这酒哥哥会气死的！”
“没事。”萧焕过滤掉萧允的咆哮，语气轻松地回复。
萧逸遥脾气不好，但很少对他发火。在他面前好像永远都是一副温言温语的好脾气。现在这个情况，萧逸遥若是得知后对他发气，那说明他还是在意他的，不会因为他的心思疏远他。
他好像还没见过萧岚对他发火的模样。
想到这里，萧焕内心深出生出隐秘又病态的快感。
“萧明瑜！你他妈的！你这样对得起你家陛下吗？”被控制住的方横睁着眼瞪萧焕，他剧烈地挣扎，想要扑过去将萧焕手上的酒樽夺下来。
除去萧焕外修为最高的谢风辞忽然暴起，在秋梧月凤凰火的掩护下冲到了二人身边。
瞬间爆发的速度让谢风辞逼到了萧焕身边，奈何他还是晚了一步，只能在眨眼间看到萧焕喉结微动，带着毒的酒被一饮而尽。
他反应极快，迅速地将手按倒剑柄上，雪亮的剑刃直取江文琰面门。
江文琰神色一凛，轻轻侧身，抖开扇面挡开谢风辞一剑。
萧焕伸手捏住谢风辞的手腕，拿过他手上的剑插回剑鞘中，低声道：“哥，收手吧。”
“江文琰，放他们走。”萧焕轻轻地将谢风辞拉到身后，站在江文琰面前，伸手挡住他们，“你我所图，与他们无关。”
“唉，我真的很欣赏你。”江文琰轻盈地往后跳了两步，“可惜了，长在萧逸遥身边，难免染上他的坏毛病。我如何能与这样的你共谋大计呢？”
当年的萧岚放不下，如今的萧焕也放不下。
非常人，却又非要像常人一样活着。只是为了一点可笑的人之常情。
“我改变主意了，我替你杀了他们吧。”江文琰说话时，顺手抖出几枚暗箭。
不好！
那些暗箭来的突然，萧焕还在抵抗禁药的药性，反应迟缓半分。那些暗箭擦着他的耳侧刺向身后被困住的几人。
“轰！”
金色的光和着炽热的空气从他们上方涌来，漆黑的箭在火焰中被融化，滴落在石板上。
萧焕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了一下眼，待到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一个熟悉身影。
“还没成为鬼尊就敢跳出来？”萧岚随手抽出萧焕腰间的帝心，“三百来年活腻了？这么急着死？”
“逸遥，来的挺快啊。”没得手，江文琰也不恼怒，背过手笑道：“和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迄今为止，这应该是你唯一一次赶上？”
“朕如今这般，可都是拜你所赐啊，江炽。”萧岚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地盯着江文琰。
“这么多年，你还在恨我？”江文琰早已习惯萧岚对他的态度，语气里的笑意不减，“就这么和自己过不去？”
“江文琰，少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萧岚微微扬起下巴，倨傲不屑，“成王败寇，朕为帝王，你为贼子。”
“你说你是我，你配吗？”
江文琰哈哈一笑，甩袖化作一道黑雾离开。
“你不承认了。无妨，你现在也不会杀我，逸遥，我们后会有期。”
见状，萧岚却只是持剑站在原地。他看着江文琰离开，不作声也没有阻止，就好像默认了江文琰的话一样。
若他发狠，强行杀江文琰，不是不肯；但能不能保护得住身后的几个孩子，可就是未知数了。
毕竟萧焕还在，他不能。
“陛下！”
失去桎梏的几人有些狼狈地围到萧岚身边。
“哥！”萧允被萧焕放开，瞬间从影子里跳出来，窜到萧岚身边将几个少年吓了一跳。
第一时间察觉到萧允身上鬼气的几人下意识要拔刀，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在听到萧允对萧岚的称呼时便停了下来。
“没事，我在。”萧岚打量着萧允年轻的脸，像从前一样顺手拍拍弟弟的头安慰道。
“有没有受伤？”萧岚转向几个学生，问道。
几人看着萧岚身后的萧焕，欲言又止地摇头。
萧岚看着几人的神色，心下一沉，皱眉道：“回仙庭。”
“陛下，破军部署完毕，现场如何处理？”猎隼扑棱着翅膀落到萧岚肩上，问道。
萧岚偏头看了一眼周围被江文琰留下的鬼祟，冷声道：“清理干净。”
“过几天，要是让我再看到关于易安山邪祟的文书，今天带队的自己滚去领罚。”
萧岚言外之意，要把易安山清洗干净，一个作祟的鬼祟都不留。
“是。”
季鹰振翅离开。
萧允带着其他几人走在前方，萧岚和萧焕落后几步走在后方。
“萧明瑜，你最好对我说实话。”萧岚点燃一张隔音符，面露不悦。
这几个学生就算在外面再能扛事，在他面前都是群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孩子，遇到了危险在大人面前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显露真实的情绪。
方才李修齐等人的表情已经向他说明了一切。
萧焕和江文琰对峙的时候，必然受了伤害。若不是后来才知道，他先前就算是不要这大局，也要杀了江文琰来浇灭他现在内心的暴躁。
“我的身世，你一直都没和我说……”萧焕一边运功压制着禁药的效力，一边分出心神来回复萧岚的话，一心两用着实让他难受。
他现在大概能猜出这个禁药属于七罪中的哪一种。
爱
那杯酒里的禁药在放大他对萧岚的欲望。如此情况，萧焕完全不敢与萧岚对视，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找一个感觉不到萧岚存在的地方躲起来。
就算他故意不去看萧岚，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萧岚身上的梨花香却像一只若即若离的手，勾着他。
萧焕在内心百般煎熬，他终于明白为何“爱”这样美好的感情会与贪嗔痴等妄念一道是七罪。
爱而不得，是会让人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