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疾风吹乱少年萧岚的额发,马蹄扬起阵阵黄沙。
“驾!”
萧岚脸上是难掩的焦急和忧虑,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接到了萧启的信后,萧岚不眠不休地赶了两天的路,以求早日追上萧启等人。
快点!再快一点!
约莫赶了再有小半个时辰的路,萧岚在临近封陵的驿站追上了萧启。
“七殿下。”
认出了萧岚身份的侍卫下意识地行礼,心中却都不住地猜测起来。
七殿下不是在前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让开让开,我哥呢?”萧岚打心底烦这些虚礼,将他们一把挥开后直接冲到萧启的近卫身边。
那名近卫十分上道地将萧岚引到萧启的房门外。
“哥!你没事吧?”萧岚急躁地踹开房门,两步并作一步走到萧启面前,焦急道。
“这么危险的事情,父王为什么派你去?派你去为什么不带上我?还把我打发到前线。长青县流民甚多,有受伤吗?有染上风寒吗?那等荒凉之地,伙食好不好?”
“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回答哪一个先?”萧启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无奈道。
这一捏,萧启发现萧岚又瘦了不少,心里有些不舒服。
王子里排行老三的萧启与排行第七的萧岚为一母所出,萧启大了萧岚约莫五六岁,是个成熟且合格的王子。
虽是生在帝王家,兄弟之间兵戎相见乃是寻常之事,但萧启从未对弟弟生过这般心思,坦坦荡荡地真心相待。
除了因为他身上留着与自己同样的血,还因为他战战兢兢地看着萧岚在父王的摔打下长大。
彼时的萧岚还是一个柔软的孩子,手上拿的不是毛笔与玩具,是夏庄武王特别为他打造的刀剑。
刚开始,萧岚还会因为痛而哭闹,会不忍心杀那些放到他对面的凶兽幼崽。后来,意识到哭没有用的萧岚再也没在萧铮面前哭过。
大约是七八岁左右,萧岚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让敌国的暗探逃脱。虽然王宫的影卫将其捉拿,但萧铮还是狠狠地责罚萧岚。
下了晚修的萧启偶然见到跪在萧铮书房外的弟弟。
所有王子里,只有萧岚这个老幺是被萧铮亲自带在身边的,就连萧启也不怎么能见到他。
上一次见弟弟还是在上一个年节时……
他先是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住处,避开其他王子的耳目,而后悄悄地去厨房找了些吃食跑到宫门下,掰碎后点点喂给脱力的弟弟。
也许是脑子里的血也跟着被冻结了,萧岚呆愣愣地看着眼前和他容貌相似的萧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哥哥。
萧岚衣着单薄,被冻得像一张白纸。就在萧启解开系带,想要把毛领大氅披到萧岚身上时,他突然伸手抱住了萧启的脖颈。
萧启感觉到脖侧有些许湿意,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弟弟的后背。
怀里的萧岚低声呜咽,像一头委屈的,受伤的小狼。
“哥……”
萧启听到萧岚小声地叫他,他刚想说几句安慰弟弟的话,却感觉到萧岚把自己推开。那双满是小伤口与茧子的手用力的抹掉脸上的泪水,然后有些打抖地将他已经解下的大氅重新系好。
“你……你回去,也不要,把大氅给我。”萧岚说话时还有些哽咽,他吸了吸鼻涕,缓缓地把萧启推开,“父王知道,会罚你。我不冷……”
萧启狠下心,转身直接进了萧铮的书房。
约莫一盏茶时间,萧启出来关上了书房的门。他解下大氅把萧岚包起来背到身上。
他踩着足有脚踝深的雪,一步一脚印地把弟弟背回自己的宫殿。
……
萧岚在嘴里憋住一口气,脸颊鼓起,将萧启捏住自己脸的手指撑下去,活像只生气的松鼠。
亲弟弟这副生闷气的模样让萧启忍俊不禁,而后他正色道:“没受伤,没染病,伙食尚可。放心了吗,小混蛋?”
说罢,萧启顺手拍了拍萧岚的肩膀。就在触碰到萧岚肩膀时,萧启注意到萧岚有些僵硬的神色,他眯了眯眼睛,肯定道:“受伤了。”
“没有。”
萧岚连眼神都没有躲闪,矢口否认,谎话不要钱一样张口就来。
萧启挑起一边眉毛,打量一眼萧岚。他脸色微冷地翻出药箱坐到桌边,不容置疑道:“过来。”
萧岚没动,觑着萧启的脸色咽了口口水,捏着马鞭的手不安地扣着鞭上的纹路。
“你过来上药,我就不告诉母妃。”萧启见萧岚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叹了口气。
“哦。”
听到了母妃的名号,萧岚十分没骨气地坐到了萧启身边,将马鞭丢到桌上,任凭萧启替自己处理伤口。身上的乖戾激进收得没了影子。
“怎么弄的?烂成这样?都没人帮你上药的吗?”
剪开萧岚肩上浸血的纱布,看到底下流脓的伤口,萧启心底那点因为萧岚隐瞒他伤势的怒气顿时被心疼掀到脑后。
萧岚就是带着这样的伤从北遥赶回来的?见到他了也不告诉他一声?
“成日穿着战甲,这伤不太好养。”萧岚含含糊糊道:“我实在担心,赶得急,多少裂开了点。”
“我怕半路就收到你被刺杀的传信,一路提心吊胆赶过来的。”
“哥,你别怪我了。”
萧岚抿了抿唇,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哥哥,显得无辜又听话。
“我看你就是要气死我。”萧启深吸一口气道。
往日苦心修炼的喜怒不形于色都要被眼前这个小混蛋磨没了!
为了防止信鸽被有心人打下来的意外,萧启在纸条上只写了语焉不详的“速归”二字。
萧岚虽然胸无点墨,只有认字的水平,但到底是在国君身边长大,阴谋阳谋耳濡目染,心眼这块还是不需要萧启担心的。
“哥,有我在,没人能动你。是你的,我也不允许其他人抢走。”萧岚坐在椅子上,腿还在不安分地踢来踢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想抢你位子的,我替你杀。
“动我不动我什么的,都暂且不提。你且先少造作自己,我还能多活几年,不被你气死。”萧启熟练地替萧岚敷药,缠上新的纱布,“你怕我被刺杀,你被刺杀的时候我就不怕吗?”
“萧岚,你是翅膀硬了还是觉得自己骨头硬了?敢瞒我了?”
萧岚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自家兄长。
他万万没想到,只是一道伤和几份他之前私下给萧启的私信,就让兄长猜出了原委。萧岚小心翼翼地道:“我错了。”
“你错了,下次还敢。是吗?”
兄弟二人私下相处,萧启完全不留情面,干脆地戳破萧岚没说出的后半句想法。
被戳破心思的萧岚有些恼,哼了一声后把头撇去一边,嘟囔着顶嘴道:“哥哥明明也有错。”
“我错哪了?”萧启要被萧岚气笑了,点点他的脑袋反问道。
“我只是皮外伤,可你要万一染上疫病,这就不是养几天就能好的了。”说到这里,萧岚底气就足了起来。
“边境的穷乡僻壤,要地没地,要粮没粮,年年都要靠其他郡接济。如此想来,那里住的都是些穷人,还是懒散不事农桑的穷人!活着不仅不能给我西夏贡献赋税粮食,还要等着别人来喂!都是贱命,死了就死了!”
“可你不一样!你马上就要是西夏的太子,未来是天下的皇帝。你就应该高坐明堂不染尘埃。”
“那什么书上不是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哥你读的书比我多,总不该不懂这个道理嘛!”
萧岚这一通放肆地蛮不讲理,胡乱引经据典得让萧启无言以对。弟弟的话里错误太多,萧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有些惊恐的发现,向来听话的弟弟,好像缺乏某些常人拥有的东西。
他默默地把药箱和桌面收拾好,摸摸萧岚的头聊作安抚,轻叹了一口气,“上路吧,路上我再与你慢慢说。”
在驿站补充完毕,萧启重新踏上回封陵的路。
因为有个不断试图和自己讲道理的哥哥,萧岚被叨得受不了,跳下马车骑马跑了。
然而没过多久,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杀,萧岚又乖乖回到了萧启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越临近封陵,萧启遇到的刺杀与突袭次数逐渐增加,然而有萧岚在,并没有一个刺客得手。
坐在萧启床边地板上的萧岚随手甩出三支袖箭,精准地击杀窗外埋伏的三人。他抱着刀,靠在萧启床沿边,耳朵捕捉着楼层里所有的声响。
“哥,你也太招老大和老二喜欢了吧。”萧岚百无聊赖地抛着几枚暗器,仰头说道:“这一路都送了几个人来了?”
结合萧启那封语焉不详的传信以及他们父王的态度,萧岚大致能得出事情原委。
这此下派萧启到地方赈灾,应该是为了立储做铺垫。而其他有夺嫡想法的王子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只要萧启在路上出了意外,储君之位就会再度空悬,等待他们的争夺。
即使是萧铮意嘱的继承人,他也不会阻止其他有野心的王子出手,在西夏现任国君看来,身为继承人,若是连这点阻碍也清理不了,那这个王位也不属于他。
况且,中原人族分裂已久,是该出个能一统天下的人了。
与萧岚不同,萧启自幼就被作为储君候选人培养,饱读诗书经文,得天下大儒教之。在为君一道上的眼光与见解比萧岚高出好几个层次。
“明天就到封陵,马上就结束了。”躺在床上假寐的萧启睁开眼,语气有些疲惫,“回去后,事情就交给我,你好好休息。”
提防着不知道何时就会出现的明枪暗箭,无时无刻精神紧绷的萧启也身心俱疲。
“不辛苦,这点算什么。”萧岚抬手打出一道掌风,熄灭了桌上的烛火,颇为轻松地说道。
曾经他发热不退,昼夜守在他床边的是萧启。
临近封陵,通过自己渠道收到了前线战报的萧启越看越心惊,他抬头端详着萧岚,怎么都无法想象出,虐待残杀战俘这样的事情是自己的弟弟做出来的事。
先前那些担忧与猜测被这一份战报坐实。
萧岚是真的缺乏常人拥有的同理心,也缺乏对生命的敬畏。
“坐过来。”萧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子。
“哦。”萧岚不明所以地坐了过去。
萧启:“为什么屠杀北遥的王族?还用那么残忍的手段?”
杀人诛心,萧岚可是一点都没差。
“杀了就杀了呗,几条命而已。”萧岚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打回来的猎物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父王从来不管。那我打赢的仗,同样如此嘛。”
“再说了我已经有听你的话,没有杀平民了。”萧岚转了转眼珠子,补充道。
“小七,你这样不对……”萧启叹了口气,
萧岚被惯坏了。
除了那些令他感到痛苦的打磨,在生活上,萧岚仍然是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疾苦的王子。
吃得了战场的苦,享得了王宫的福。
萧启毫不怀疑,就算萧岚哪天得知了天下饥荒,百姓无粟米充饥,也会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荒唐的话。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眼间萧启又要给他讲道理,萧岚捂着耳朵低下头。
“你……”就在萧启深吸一口气,准备多说两句时,二人所乘坐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来者何人?竟敢冲撞王子车架?”
听力超群的萧岚瞬间警戒起来,还没等侍卫掀开帘子报告,他便握紧腰间的刀,掀开车帘飞身而出,直冲阻拦了车驾的人而去。
众侍卫只觉自己视野里有一道黑影闪过,雪亮的锋芒刺眼。
刀刃准确地抵在拦路人的脖颈,刀锋已经陷入皮肉,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割破咽喉。
“慢着!”
近侍在萧启耳边耳语几句,萧启匆匆下车喊住了萧岚。
他仔细打量萧岚刀下之人。看外形,应有花甲之龄。粗布麻衫,面黄肌瘦,该是生活艰苦的老人。
“殿下,我们并非有意要冲撞您。可若不如此,我们实在不知道此事要如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