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事情的原委,萧启脸色微冷,吩咐侍卫把老人带下去好生安置。
“宁安侯,也是该他动一动了。”
说罢,萧启将目光转向萧岚,却见混账弟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急急地催着。
“文曲,趁哥哥不注意,快走。”萧岚瞥见萧启处理完事情,准备收拾他,他挥开想要扒拉文曲的禄存,“你,别跟丢了,走!”
“萧岚!你这个小混蛋!”
“驾!”
听到萧启气急败坏的声音,萧岚下意识一夹马腹,文曲嘶鸣一声,撒欢地跑了起来,身后缀着一只禄存。
“哥,王宫见!”
萧岚回头朝萧启做了个鬼脸,大笑着打马离去。
不知为何,只要回到封陵,萧岚就感觉到一阵轻松快意。
回家,感觉很好。
他们已经进了封陵,其余几个王子再想要动手,可要掂量掂量王宫侍卫和萧岚萧启埋在封陵暗部的分量。
被战事和明枪暗箭压抑许久的萧岚如今得了闲,必须得放肆撒野一番。
在萧铮的放纵下,只要萧岚愿意,整个封陵都可以是他的跑马场。
西夏是梨花之国,满街都是挺拔的花树,祈福的红带载满百姓的心愿,挂满树杈。
春日明朗,梨花如雪缀满枝头。和煦的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如雪落下。
街上会成为阻碍的行人都在暗部的指挥下改了道,通向王宫的主干道上瞬间干净许多。
急促的马蹄声伴着萧岚一路穿过梨花雪,花瓣温柔地落到萧岚身上,又被狂风卷起。
年轻的王子在马上笑得恣意,被疾风掀起的衣袍上下翻飞。
西夏民风开放,街旁高楼上的女子听到动静,纷纷推开窗想要一睹七王子的风采,看看坊间传闻中西夏最得宠的王子生得有何等俊俏。
在萧岚看不到的地方,萧焕眼中也满是惊艳。
萧焕与萧允站在萧岚看不到的街旁,看凯旋的少年披着光,纵马长街,擦身而过时带起的风微微撩动他的额发。
不得不承认,这样张扬明亮的萧岚对萧焕真的很有吸引力。
与和他相遇时历尽千帆的成熟不同,现在的萧岚是明亮轻快的。
脸上没有阴霾,肩上也没有负担。
“现在,应该是哥哥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萧允看着萧岚扬长而去的背影,轻声道。
留在原地的萧启看着弟弟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
封陵,王宫。
“陛下,七殿下回来了。”
负责西夏国主起居的老宦官沈公公迈着小碎步来到萧铮面前,低眉顺眼道。
“只有他?”
萧铮没有抬头,继续翻看战报。
“三殿下已经进了封陵,只不过马车比不过七殿下的战马,一时落在后头。”
“那小子现在在哪?让他来见我。”
“是。”
沈公公觑着萧铮的脸色,觉着陛下心情貌似不是很好,七王子怕是又要被罚。
……
“父王找我?”
正在给禄存洗澡的萧岚坐在巨大的浴桶旁,裤脚和袖子挽起,用毛巾搓着禄存的大脑袋。
“是,陛下看了战报,心情不是很美丽,殿下还是尽快过去比较好。”沈公公悄悄后退一步,眯着眼睛避开禄存甩出的水珠。
“嘿,父王心情不好,我这是上赶着给他揍呢?”萧岚满不在乎自己父王的召见,将禄存嘴里的毛巾扯出来,挂在浴桶上。他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手巾擦干净手。
一旁的侍卫立刻拿过毛巾继续给禄存洗澡。
“合着我就是他捡回来的呗?”萧岚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早知道就和哥哥一起回来了,待会挨打还有人救我。”
沈公公:“哎哟我的殿下,您还是赶紧换身衣服过去吧。”
“别催啦……”萧岚摆摆手,摇摇晃晃地走到屏风后更衣。
片刻后,更衣结束的萧岚抱着手,脚也不安分地踢着路上的石子,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沈公公后面。
听着身后不耐烦的石子滚动声,沈公公伸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待会要找机会去请三殿下,不然小殿下又得脱一层皮。
萧岚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被萧铮叫了停。
“外边跪着。”
闻言,萧岚后退三步,老老实实地撩起衣摆跪在门外。
此时年轻的萧岚还不能完全掩藏自己真实的情绪,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眼里凝聚起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岚看着紧闭的书房门,有些迷茫地想:我明明替父王攻破了北遥,也没闯祸,为什么还要让我跪?
实在是想不通的萧岚慢慢地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沈公公。
沈公公接收到萧岚的眼神,默默地退下去。
得嘞,去请三殿下来捞弟弟。
书房内的萧铮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战场归来,长途奔袭再加上保护萧启的这几天,萧岚的伤恢复缓慢,长跪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
兴许是因为在他熟悉的王宫,萧岚正正地跪了没多久,肩膀就塌了下去,双手暗暗揉着膝盖。
看背影,竟有些可怜。
萧焕站在萧岚身后,想伸手触碰萧岚。但他的手指却穿过了萧岚的肩膀。
溯回里的萧岚察觉不到萧焕的存在,萧焕也触碰不到萧岚。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溯回里看到萧岚被罚,更狠的杖刑和鞭刑萧岚都挨过。
刀枪剑斧下,抽出了后来三界的顶梁柱。
萧焕想抱抱他,无比地想要撕裂时间空间,真正地回到三百多年前,抱一抱萧岚。
他恨自己生的晚,错过萧岚太多。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将萧焕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头,看到了火急火燎赶来的萧启。看样子,萧启也是刚回宫不久,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风尘仆仆。
萧启路过萧岚身边,轻轻拍了拍萧岚的脑袋以作安慰,“委屈一下,哥马上就出来。”
说罢,萧启推开了门,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坐到了萧铮对面。
“父王,小七他……”
还没等萧启把为萧岚开脱的话说完,萧铮就打断了他的话,直奔主题。
“萧岚屠尽北遥王族,手段残忍,你可知道?”萧铮将战报推给萧启,开口道。
“郑扬风烧了我军粮草,派去的刺客让他伤得不轻。小七盛怒之下难免做出一些出格之举。”萧启仔细地观察着萧铮的神色,试探性地说道。
“不。”萧铮摇头,否认了萧启的说法,“这不是意外。”
“你我心知肚明。”
萧启明白萧铮话里的意思。
只要萧岚一直为西夏征战,他总有一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早在之前,萧岚就已经有了嗜杀的征兆。
坐在他对面的萧启看着父王的神色,忽然觉得他的父亲好像瞬间老了几分。
在萧启的印象里,父王的面容永远是坚毅,不苟言笑的。因为近些年年岁渐长,萧铮不再有年轻那般锋利,但多的是岁月沉淀后的稳重。
他的强大不需要用言语装饰,仿佛只要萧铮在,就能给西夏撑起一片天。萧铮治下的西夏,强大且富足,诸国忌惮不敢侵犯;而百姓生活安定,乡间的小调里都是对萧铮的尊崇。
这样的父亲一直给萧启一种错觉,他好像永远都不会老去,永远都会是西夏的顶梁柱。
“这此长青郡的事情,你办的很好。”萧铮将目光从萧岚身上收回,放到萧启身上,看着最令他放心的三儿子,萧铮眼里流露处几分欣慰,“过几天,就是你的成人礼。”
“届时,我会颁布诏书,册封你为储君。”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父王说出来,萧启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父王立他为储君,便是承认他的能力。
萧铮:“关于你弟弟,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萧启有瞬间的怔愣,他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要对萧岚那么狠?为什么不让萧岚和他们一样受太傅教导?
为什么,要让他只会杀人?
十多年前,萧岚出生,龙吟凤鸣大作。在民众看来,七王子萧岚是被上天祝福的王子,会给西夏带来祥瑞。
可父王面对萧岚时,却从未有过喜色。
萧岚确实被萧铮重点培养,但却不是他们这些王子想象中的培养。见到过萧岚被萧铮亲自训练的王子,看到校场里的场景,都不免心惊得冷汗直流。
若是偶然与萧岚来个对视,他们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头狩猎中的凶兽,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的猎场。
杀人,对萧岚来说,与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诸多疑问堵在萧启的喉咙里,分不出先来后到,眼神倒是出卖了主人的想法——一言难尽。
“萧岚……他和你们不一样。”萧铮眼皮微垂,提到萧岚,似乎是让他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叹了口气,“他终有一天,要去面对自己的天命。”
说罢,萧铮转头,目光穿过窗口,刚好能落到外边跪着的萧岚身上。
他的小儿子抿着唇跪在书房外,跪得十分散漫,上身左摇右晃的。由于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目光,便没有过多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委屈得十分明显。
在应该接受诗书礼乐熏陶的年纪,萧岚因为他,过的都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
缺乏了道德的教化,却驯养出了原始的本能。
萧岚是一头被激出血性与野心的豹子,就该在丛林里搏杀。
萧铮在心里想着:没关系,只要萧岚能活下来,恨他,厌恶他,都没关系。
他不需要萧岚对他的敬畏或者爱戴。
他只需要他的儿子活下来。
要活下来,给自己挣出一条生路,给西夏和其他百姓挣出一条活路。
萧铮注视萧岚良久,素来犀利的眼神渐渐软化。这一瞬,萧铮看萧岚的眼神不是冰冷的,看待一把刀一样的眼神;而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期许与担忧混杂。
“未来继承这个位子,要替我看好萧岚。”萧铮将战报收好,还有那些朝臣递上来明里暗里指责萧岚的文书,“我和你母妃,总会早你们几步离开,将来萧岚身边还有你这个做哥哥的看着他。”
“当年我罚萧岚跪雪,你来求情。”萧铮看着萧启的目光变得深远又怀念,“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后来,每一次我罚萧岚罚得狠了,你知道了都会跑来给他求情。”
“你比萧岚更适合坐这个位子。”
“不要让他走到深渊里。”
萧启莫名地从萧铮语焉不详的话里咂摸出点特殊的意味,却怎么也想不通个中缘由。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萧岚。
洗得干干净净的禄存循着主人的气味跑来,凑到萧岚身边与他打闹,萧岚一边碍着萧铮让他跪的命令,一边又想和自己的豹子玩。
他脸上的表情无比的纠结变扭,一番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和自己的豹子滚在了一起打闹。
萧启转过头,答应萧铮的要求。
他的弟弟,还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半大少年。
锦衣玉食,战场的风霜都不能摧折萧岚的恣意飞扬半分。
不食人间苦,不闻风月声,不知生死恨……
这样也好,有他和父王在,萧岚可以一直都是最得宠的小王子。
走歪了的路,可以慢慢让他走回来。
萧启与萧铮论及早上车驾被拦一事,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后,萧启起身,离开萧铮的书房。
“走吧,回去叫太医给看看伤。”萧启装做没看到萧岚身上的草屑和欲盖弥彰的乖巧跪姿。他把弟弟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拍掉身上的灰。
“哥,父王为什么又罚我跪?”萧岚跟在萧启身边,小声问道:“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让他生气了?”
“回去和你说。”
“饿了……”
“已让人给你备了吃食。”
……
萧铮不知何时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逐渐远去的萧启与萧岚。
他神色如常地看着萧岚的背影,看着最让自己牵挂的小儿子,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在长大一点,再长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