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父王就罚我跪了这么久？跪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在听完萧启简单的解释后，萧岚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哥，我没杀平民，也没虐待战俘，杀几个北遥王族没怎么吧？”萧岚摊开手，手腕上露出了纱布一角，理所当然道：“我不杀，你们也得杀。我在北遥就地杀了还省事。”
“傻小子，多亏北遥不是什么对王族有崇高信仰的国家。”萧启伸手敲了敲萧岚的额头，“若是如此，我们接管北遥的百姓会有些麻烦。”
若是凝聚力极强的国家，亡国、原来得王被残杀，这些巨大的打击不仅不会使民心散去，反而容易让百姓生出反心，即使西夏能够武力镇压，恐怕也得付出一些代价。
“也好办啊。”萧岚摸了摸额头，自然而然道：“如果是这样，父王让我给自己干的事情擦屁股，那我会这样收拾。”
“暗部里有负责监控舆论的人，派他们混迹人群里，再制造一点什么对我们有利的神迹，煽动言论把原本的信仰搞散就行了。”
“唔，如果让我定一个舆论风向，我可能会选择过去北遥做过的压榨平民的荒唐事，这些记录暗部应该都有吧。但如果实施起来，我还是会参考暗部探子的意见。毕竟他们专门负责这块事务，比我要清楚。”
“反正贵族都被我杀了，死人不会开口解释。神迹和话题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只要能瓦解就够了。”萧岚说完努努嘴，耸了耸肩膀，“其实哥你也知道，有只事情要做，只需要一个明面上说的过的理由罢了。”
“好比我这此彻底攻打北遥，也只是捉着郑扬风搞得偷袭，悍然出兵。”
“可就算没有这此刺杀与纵火偷袭，我也能制造类似的事情。郑扬风这么做，只不过让我更有借口打罢了。屠北遥贵族，他们不做人，只是给我杀得更加爽快而已。”
“只要能达到目的，谁又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说罢，萧岚歪了歪头，看着自家大哥。
少年双手撑在椅边，两条腿不安分地在空中晃悠，眼神干净清明。
只是光听这番话，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到，说出这番话的人，只是个半大少年。
萧启心里升起浓浓的无奈，萧岚说的处理方式他何尝不明白。若条件如同他们假设的那般，他也会这样去处理后来的事情。
从他的私心上来说，萧岚杀了也就杀了吧，他并不会为此责怪自己一直宠爱的弟弟。
但重点是萧岚的杀戮无度。
令他和父王忧虑的，缺乏一定道德感的性子。
绝世的好刀若没有刀鞘，会让人害怕被它的锋芒所伤；就像没有戴上嘴套和镣铐的凶兽让人害怕一样。
父王让他看着弟弟，不无道理……
可天有不测风云，他真的能拉住萧岚一辈子吗？
好话重话在路上已经和萧岚都说过了，萧岚也已经答应他以后下手注意分寸。
但萧启深知，他的弟弟只是出于“听兄长的话”的原因，才选择下次注意克制，内心并不认为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哼。我这次事情办得这么好，羽鳞军折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父王居然一句夸奖都没有，还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事情让我跪。”萧岚不耐地甩了甩掉到了肩膀前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启敏锐地察觉到了萧岚话里的委屈，他站起来，摸摸萧岚的头，十分认真地道：“做得很好，做得非常好。我们家小七骁勇善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一无二……”
“停停停，哥！别说了！别说了！”萧岚猝不及防地听到萧启的表扬，脸“腾”地红了起来，耳朵像是要滴出血一样。
萧启的语气非常的认真，虽然是在哄孩子，但听起来完全没有哄孩子的成分，他是打心里地认为自己的弟弟很好。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哥哥话里的真实，所以萧岚才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说话像大人，可还是个幼稚鬼啊。萧启笑着揉揉萧岚的脑袋，在心里想着，可下一瞬，萧启嘴角的笑意又淡了些许。
恐怕萧岚这么多年还没有完全成为一把绝情的刀，除了心里念着几分与亲近之人的情谊，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的父王。
一方面，萧岚内心是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憎恨一直折磨摔打他的父亲，另一方面，萧岚其实也在渴望父王的承认。
他内心狰狞的极端和偏激，与萧铮不无关系。
萧启从萧岚的态度和性格里便能窥探几分弟弟的内心。
可到底是为什么？天命？父王怎么会如此笃定地相信这种虚无缥缈地说法？
萧启无从得知，将目光转移到弟弟脸上，问道：“你离开封陵许久，要去看看母妃和苓姨吗？”
“嗯……”萧岚在自己身上嗅了嗅，随后摇头，“不去，她们会闻到我身上的药味，我被刺杀的事儿，也别告诉她们。”
萧岚萧启二人的生母，入宫前曾是江湖名号“青灵圣手”的神医——叶南星。萧铮与叶南星乃是意外相识，入宫后，叶南星成了萧铮的御医，后宫无后，位份最高的叶南星一人宠冠后宫。
萧岚如若是带着一身药味去见她，等同于告诉母亲，自己在外面滚了一身的伤，平白增添她的担忧。
“我晚上还要安置几个人。哥你和嫂嫂去吧，你们不也许久未曾见面？”萧岚起身，与萧启一道出门。
“你是不是又要出去混？”听到弟弟说晚上出去，萧启有些惊异地打量萧岚。一般萧岚说晚上出去，那便是晚上不在家吃饭的意思，也就是晚上要去混迹灯红酒绿的意思。
“你这个当哥的就是这么想我这个弟弟的？”萧岚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有些恼怒，“说了好几次，我是去干正事的！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按你这意思，那你就是对男人有兴趣咯？”萧启认真地思考起弟弟话里的意思，并且展开了合理的推测。
想完，萧启还点点头。他觉着，弟弟喜欢男人也没关系，只要弟弟喜欢就好。无后的话，过继一个就好。
若是弟弟真有喜欢的人，也很好啊，以后能多一个管住他的人。
“没有！没有！没有！男人女人我都没碰过！”萧岚彻底恼了，耳朵迅速爬上血色，“哥！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见到弟弟真的有些恼，萧启也不和他开玩笑了。他当然知道萧岚对那些馆里的姐儿和小倌没兴趣。
一方面萧岚眼高，满封陵的女子都没入他眼的。二方面，萧岚在这方面爱干净得很，不喜欢的东西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碰。
况且，自家弟弟从来就不开窍，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完成父亲交代下来的差事。明明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却整日冷着个脸，对他有点心思的姑娘都不敢表露。
“你都去了几次了，也没见人家答应你，要不换一个？”萧启揽住弟弟的肩膀，低声道。
“不换，就要她去。”萧岚摇头，执着道。
看着弟弟认真的神色，萧启明白了。
小豹子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享受捕猎的过程，就像他享受杀人一样。
而现在，萧岚还在耐心地狩猎他的猎物。
“你身上还有伤，晚上早点回来休息。”萧启揉乱萧岚的头发，嘱咐道，顺便在心里感慨，弟弟的头发又细又软，摸起来手感真的很好。
“头发乱了！我待会还要见人的！还有你别老摸我头占我便宜！都摸矮了！”萧岚气急败坏道。
“哈哈哈哈哈哈不矮不矮，现在比哥哥矮一个头刚刚好。”
刚刚好让我摸头。
提到身高，萧启忍不住笑了，并且手下不留情地又呼噜了一把弟弟的脑袋，把被他呼乱的头发顺平。
炸毛豹子就得顺着毛撸。
黄昏
萧岚只带了赤蕊一个侍女出了宫。
“在封陵过的可还习惯？过段时间暗部人事调动，你是想回去还是留在封陵？”萧岚转头问。
“回禀殿下，一切都好。”赤蕊微微抬起眼皮，回复道。
在跟着萧岚回西夏的这段时间，做为临时侍女的赤蕊负责照顾萧岚的起居。
战场和刑场上暂且不提，西夏的七王子私下其实很好伺候，从不苛待下人。赤蕊在北遥权贵之后身上见到的那些坏毛病，萧岚一概没有。
“去留……”赤蕊有些迟疑地看着萧岚。
这个问题萧岚其实不用来问她，因为萧岚是他的主子，可以直接替她做主。而她若是机敏一些，就该说“全凭殿下做主。”
可萧岚问她的时候，语气相当的认真，并不像是因为面子随口一问。
“我想留在封陵……”赤蕊最后选择说出自己所想。
过去的痛苦，就留在北遥吧。
“也好，在封陵，留在宫里做侍女委屈你了，还是在宫外自由些。”萧岚自然地顺着赤蕊的答案说下去。
几句话的时间，萧岚领着赤蕊来到了摘月楼。
站在门口迎客的女孩兴许是刚来的，突然见到七王子，脸上露出了几分慌乱，忙回头想要找人。却见主事的老鸨带着几个姑娘下了楼，“慌慌张张像什么样？”
说罢，老鸨整理了一下衣裙与发髻，收起了往日脸上的谄媚，恭恭敬敬地来到门口。
“礼就免了，点海棠花灯。”
老鸨接过身边姑娘递来的本子，道：“殿下，今日海棠花灯已经有主了，是四殿下。”
“哦，让他滚。”萧岚眼皮都没抬一下，挥手示意老鸨去赶人。
“是。”老鸨并不意外萧岚的态度，领了命后准备下去赶人。
虽然同为西夏的王子，但封陵权势最盛的王子与一个不学无术，整日混迹勾栏的王子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上了楼，一阵喧闹声传来，有几个姑娘在劝萧潜。
“四殿下，快点离开吧，等会七殿下来了，您……”
“滚，我怕他老七吗？”萧潜明显心情糟糕，那张看着就虚的脸上多了一层阴翳。
木制长廊上，从房里被赶了出来的四殿下萧潜看到刚上楼的萧岚，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
“萧岚，你这个混账！”
跟在萧岚身后准备随侍殿下的姑娘们听到这声怒吼，被吓了一跳，摘月楼的其他客人听到声响也都纷纷抬头，王家的热闹，可不是花钱就能看到的。
“啧。”见到萧潜，萧岚脸色冰冷，他伸手制止住想要拔刀的赤蕊。一脚把冲上来要和他拼命的萧潜踹到一楼。
“我看上的东西，你也配？”萧岚在木制地板上蹭了蹭鞋底，用脚踹都嫌脏。
萧潜那副纵欲过度的虚样让萧岚十分的厌恶。
“咳咳，萧岚！你……”摔倒地上的萧潜咳出几口血，想要和萧岚争，却又发现萧岚早已不把他看在眼里。
二楼长廊的栏杆露出了一个缺口，萧岚随意地甩了一片金叶子给身后主事的，“赔偿。”
言毕，他注意到楼下的其他看客还不打算把目光收回去，居高临下扫视一眼，凉凉道：“还看，眼睛是不想要了？”
被警告了的客人们惊慌地把自己的目光移向别处，反倒是楼内的姑娘们十分习惯萧岚的脾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看的自然不会多看一眼。
“换一间房，我恶心。”萧岚吩咐道。
“是。”
片刻后，萧岚懒散地摊在椅子上，赤蕊坐在一旁煮茶。
噗嘟噗嘟的开水声在房间内响起。
“你未来留在摘月楼可好？”萧岚伸手撑住脑袋，随口问道。
随后，萧岚似乎是想到自己话中意思容易让姑娘误会，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缺一个摘月楼的眼线。”
并不是让你卖艺卖身的意思。
赤蕊点头，已然明白萧岚话中意。
摘月楼是勾栏名院，楼中的姑娘才情俱全，绝非那些寻常勾栏院可比。同样，摘月楼也是封陵小道消息的集散中心，萧岚需要摘月楼的情报。
“唔，如果……”萧岚思索片刻，刚要与赤蕊说明打算时，房门被敲响之声打断了他。
门外响起了侍女的声音。
“殿下。”
“进来。”
萧岚在赤蕊诧异的眼光里坐直起来，带着一丝郑重。
“殿下，我家姑娘还是拒绝您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