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陆婉棠将布防图的情报送离后不久,囤兵边境许久等待时机的萧岚悍然出兵,越过岩钧与西夏的边境线。
两国的征战毫无预警地爆发。
在此之前,江文琰也已离开卞京抵达岩钧南境。
造神蛊盅里仅剩的两个王子在战场上相遇,开始了最后的搏杀。
天时地利人和,万般因缘在此连结,最终将结果导向得势之人。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萧岚数次将江文琰逼入绝境又被江文琰逃脱,双方焦灼,征战数月,岩钧输多赢少,节节退。
江文琰被迫退守卞京。
破城的那一天,卞京阴云密布。
身披黑甲的羽鳞军兵临城下。
江文琰坐在大殿里,身上撕裂的伤口滴着血,温热的血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
“滚!”
江文琰一把挥开那些想要帮他处理伤口的下人,眼神凶狠。
侍女宦官们见到江文琰发怒,逃命般地离开这座冰冷的宫殿。
反正岩钧也要亡了,他们也不需要再在江文琰手下听命了。
王家别院的宗亲世家们也纷纷逃命,江文琰暴力扭成的秩序分崩离析。
岩钧的人心早就散了。
陆婉棠提着药箱,踩着一地混乱走上大殿。
她脸上的表情淡然,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仿佛岩钧亡了或者江文琰死了都与她没有关系。
“为什么不走?”江文琰压抑着痛苦,低声问道。
陆婉棠垂着眼,没有回答他。
江文琰之前让她离开卞京,离开岩钧。
他害怕了,害怕萧岚用同样的手段的对付他——对陆婉棠动手。
陆婉棠低头给江文琰清理伤口,敷药缠纱布。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有了。
陆婉棠想着,手上熟练地打了个蝴蝶结。
她原以为萧岚会和她商量,利用“她”这个弱点狠狠给江文琰一刀。
但萧岚没有,他只是让她回家。
什么都不需要。
是她低估萧逸遥了。
江文琰一直盯着陆婉棠的眼睛,想要从她眼中看出几分她内心的想法。就在陆婉棠给他清理完伤口准备收手离开后,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临到一半,江文琰忽然说不出话。
他一个将死之人,何必?
“我知道。”
难得地,陆婉棠开口回应,“殿下,如果可以,您下辈子生在寻常人家吧。”
父母、家庭、环境……这一生的成败与是非谁又能说得明白?
“最后一次了,殿下保重。”
说着,陆婉棠一手抵住江文琰的手,将自己的手缓缓地从他的手中抽出,偏过头。
她心软了。
如果江文琰死前因为她织就的谎言能轻松一些,陆婉棠不忍心去戳破这个泡沫,即使这原本是她准备给西夏七王子用来重伤他的刀。
行到此时,陆婉棠缓缓地将这把刀收回鞘中,埋进心里。
她缓缓退到台阶下,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江文琰看着陆婉棠的身影消失,麻木地低头,看着手腕上干净的蝴蝶结,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放肆的笑声。
听着是笑,却又让人无端感受到几分悲戚。
从此,再无人在意他的悲喜与过去。
“嘎吱。”
朱红的大门被推开,陆婉棠独自一人走出来。
她走到萧岚面前,行礼。
“提前恭贺君上千秋万代,西夏国祚绵长。”
坐在文曲背上的萧岚摘下面甲,与陆婉棠对视。
“你回封陵吗?”萧岚问。
“回。”陆婉棠笑道:“但不回摘月楼了。”
“想做什么?”
“当个医师吧。”陆婉棠松了口气,回复萧岚。
“若日后有需要,婉棠仍愿为君上效劳。”
刺客,探子、青楼头牌、商贾……用什么身份什么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取决于陆婉棠的需要。
而漂泊不定的千面美人,最后决定要做一个无名医师。
若江文琰轮回转世,她日后救的人里或许还会有他……
送走了陆婉棠,萧岚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破军。
“我一个人去。”
萧岚丢下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岩钧的王宫。
总有些事情,需要他一个人去做个了结。
从宫门到正殿间有几百道台阶,宫里遍地都是开败的牡丹花,泥水血污染脏了雍容富贵的花瓣。
萧岚提着刀拾级而上。
就快要结束了。
浓厚的阴云中仿佛有雷鸣声,天空飘起细雨。雨滴挂在破军上,又顺着冰冷的刀刃滴落。
羽鳞军纹丝不动地站在雨中,铁色的战甲映着阴云。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雨势愈演愈烈,刀剑碰撞发出的金石之声被暴雨声吞没。
暴雨过后阴云碎裂,金乌垂下的光照亮被雨水冲洗的凡间。
江文琰死了,死在了他的王座上,结束了他疯狂的一生。
萧岚提着滴血的破军,站在白玉长阶的顶端俯黑云般的羽鳞军,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淡淡的光。
“萧逸遥……杀了我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你是和我一样的异端。”
江文琰死前歇斯底里的话仍在他耳边回响。
异端么?
萧岚俯视羽鳞军,在心里想着。
如果是异端,他也是个主动披上伪善的皮囊的异端。
萧岚轻笑一声后冷声道。
“祸乱已除,乱世将尽……”
“大夏当立!”
肃静的军队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恭祝吾皇千秋万代,愿我大夏江山永固,国祚绵长!”
仿佛能震撼天地的呼喊并没有让萧岚出现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他微微抬眼眺望远方,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着与当下无关的事。
封陵的梨花,好像要开了……
寒冬怒放后的回暖,花开不见故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