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年假过后,西夏的新君在弟弟与侄儿的目光里离开了封陵,赶赴北境,御驾亲征。
萧岚这一生,无论时运还是秉性,都注定了他不会是个守成之君。
他野心昭昭,骨子里都是开疆拓土的血性。
那些从绝望里生长出的心性不是他的软肋,它们成为了他强大的后盾。
从冬雪到开春,陆婉棠的消息来得越来越频繁。
岩钧的兵力补充和辎重调动越发频繁。
两国在表面上仍然和平,消息灵通的人却都道这是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汹涌,随时都能冲破冰层。
剑拔弩张的安静下,萧岚本以为自己的血会沸腾如开水,临到头来却发觉自己平静得可怕。
那些仇恨不是消失了,而是融化在了他的血脉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随着一呼一吸在体内奔涌循环。
某日,萧岚注意到校场角落里围着几个羽鳞军的兵,他便随口一提让季涛过去看一眼。
季涛去而复返,来到萧岚身边,“殿……君上,有个弟兄收到了家里的信,他想给家里写封信,可惜不太识字儿,找了几个朋友教他呢。”
萧岚抬头看着那个角落,被围在中心的壮实男人擦掉额头的汗。从面相上看,算得上是老实腼腆,拿着笔在战友的指导下一笔一划地写着书信,拿刀的手此时捏着纤细的笔,小心翼翼。
“君上,他本是个屠夫,您破北遥后他刚好通过训练调入羽鳞军。”季涛对这个并不年轻的老实男人记得清楚,“当时他孩子都准备出生了,接到调令后他毅然告别家里的老人与妻子,到羽鳞军服役。”
“偶尔闲暇时我问过他,生活顺遂平安,为何而来。”
“他说,您的父亲继位后,将除贫民窟以外的落难流民登记在县名册上,因为政策他有了户口,在封陵城边安家落户享受保障,他有了自己的营生,过上了不需要吃树皮的安定日子。”
“如果可以,他想他的孩子一生都能活在西夏庇护下。”
父亲……萧岚心头一跳。
“君上,军中其实有不少年纪比较大的兄弟,都是这样来的。”季涛望着校场上的羽鳞军们,训练间隔的休息时间里,有不少人窝在角落里写信。
萧岚没说话,他懂了。
与其说他们写的是家书,不如说是遗书。
与岩钧一战必然凶险,他们多半是做好战死的准备,为国死也是为家死。
萧岚一语不发地转身,沉默地回了自己的帅帐。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拔出了帝心。
爹,你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
之后,萧岚把练兵的事情丢给了季涛,自己在帅帐里闷了几天。除了几只鸽子偶尔进出帅帐,萧岚谁也没见着。
几天后,萧岚掀开帅帐的垂帘,在一众得力干将担忧的眼神里走了出来。
看到萧岚脸色白得不自然,疲惫明显,季涛刚想开口,却被主子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问。
“把这个发下去,想签的签。签了的名单给我抄一份明天给我。”萧岚把两份卷轴递给季涛,转身回了帅帐休息。
季涛打开两份卷轴,心惊不已。
这是一份契约与说明。
羽鳞军中若有人自愿与萧岚签订契约,萧岚能保证他们这辈子刀枪剑斧伤不得,安然活到阳寿尽时——他们都能活着回家。
但做为交换,他们死后失去转世投胎的资格与自由,灵魂归属萧岚,供他差遣。
萧岚与宋竹书信往来几天,死命折腾自己的修仙界中好友,这才把交换给他的条件一降再降。
当然,炼这份契约也去了萧岚半条命,纵然是神身也禁不住他这样豪横地倒腾造作。
他不强求,条件和后果都明明白白地列在了卷轴上。
第二天,卷轴上写满了萧岚嫡系们的名字,手印与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卷轴上。
萧岚拿回卷轴后沉默了许久。
“好……好……”
打完仗让你们回家,见太平世。
西夏每一块覆满青苔的城砖下,是忠骨,是浩荡英魂。
岩钧·卞京
陆婉棠挎着药箱来到卞京的一处药店。
“陆姑娘?今天要抓什么药啊?”坐在柜台替儿子看店的老大爷捋了两把胡子。
“当归。”
陆婉棠温婉一笑,借着宽袖子的遮掩将碎银与一个折叠好的纸块一同放到老人手上。
“好好好……”老人自然地接过,转身你来到药柜前将写着当归的小抽屉拉开,捡药的时候将纸块放了进去。
“姑娘可还需要些别的?王不留行、田七、两面针……”老人将药包好递给陆婉棠,与她对视。
话中带着深意。
“只缺当归,多谢了。”
陆婉棠接过药包,行礼告辞。
老人坐回躺椅上,摇着破烂蒲扇捋了捋白胡子,“小六,最后一个任务。通知其他人,明天启程回家。”
回西夏。
“是!”
在店后忙着捡药的小少年丢下手里的草药,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当归……当归啊……
陆婉棠镇定地回到了岩钧王宫,开始配药。
那张纸是她多年埋伏江文琰身边,借着他的信任打探出的岩钧各处关隘城镇布防图,因为多有调动,为了保证准确,陆婉棠直到任务最后才将其递出去。
剩下的事情不由她操心,萧岚自会料理。
做为最隐秘的暗探,陆婉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对萧岚与西夏的忠。这么多年,若说心中对江文琰的惭愧,多少有点。
不过,陆婉棠清楚,自己心里那点不是滋味说是惭愧,不如说是可怜。
风月场所的头牌,洞察这份感情绰绰有余。
江文琰……或许是因为年幼的寄托和创伤,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恋母倾向。
而她不过加了几分引导,让江文琰对她生出一种陌生的感情。
虚弱的时候允许她出现在他身边,便是成功让江文琰对她放下戒心。
无害、冷淡、不关注……把自己的威胁和存在降到最低是陆婉棠开始就选择好的接近江文琰的方案。
江文琰已经到头了。
这几年江文琰在位,在至高无上的权位上越发疯狂。岩钧已经有部分权贵忍受不了他的暴政,地方也隐隐起了动乱的苗头,不过镇压得及时,暂时没出现什么大的动乱。
这样的人,坐不上那个天下独一份的位置。
陆婉棠边配药,边分心想着。
如果萧逸遥要报复江文琰,或许会从她身上下手,她可能要做些准备。
这几年,江文琰众叛亲离,身边唯一还值得他在意得人就是她了。
西夏的七王子就不是什么圣人,同态报复江文琰也十分正常。
杀人诛心,那是曾经的萧逸遥和江文琰乐此不疲且屡试不爽的手段。
“陆姑娘,君上召见您。”
就在陆婉棠沉思的时候,门外传来侍女的传唤声。
“嗯。”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屏风后换衣服。
江文琰现在召见她,多半和即将开始的战争有关。
不过,陆婉棠并不担心自己的行动暴露。
江文琰这种多疑的人,信任比金子珍贵。
她数年潜伏,给萧岚递消息的次数不超过一个手的数,江文琰不常在卞京,他手下的人没她机敏。
灯下黑啊……
陆婉棠换上了医师的官服,镇定地跟着侍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