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陵
隆冬腊月，厚雪缀满枝头，像梨花开放。
萧岚站在城墙头，俯瞰整座白雪覆盖的封陵城。
他觉得冷。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觉得封陵的冬天这么冷过。
国葬后，国君的继任仪式定在了新君的生生辰日，满朝的大臣们这才意识到，萧岚也不过刚满二十岁，他的锋利常常让人忽视了他的年龄。
这位年轻的新君年轻得让人惊愕。
登基仪式的早晨。
偌大的寝殿只有萧岚一个人的呼吸声，没有下人。
白苓拿着食盒，身后的侍女捧着新做的王服跟着白苓进了宫。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将还在睡觉的萧岚惊醒，他猛然睁开眼，右手拿过床边的帝心，浑身肌肉紧绷做出防御的姿态。
当他看到来人是白苓之后，萧岚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离，疲惫地靠在床柱边上。他随手把帝心放回身边，破军和帝心静静地躺在他手边。
“把衣服挂好就退下去，离开殿下的寝宫。”白苓把食盒放到桌上，低声和侍女道。
那名侍女很上道地没有多问，安安静静地把衣服挂好退了出去。
等察觉到那名侍女的脚步声已经离开了他寝宫的范围，萧岚这才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白苓身上。
“苓姨。”萧岚的声音暴露了他的疲态。
“二十岁生辰快乐，小殿下。”白苓故作轻松地说道。
她打开食盒，拿出一碗长寿面。
“一会的继位仪式要很久，来用早饭吧。”
萧岚麻木地起床，洗漱完后坐到桌边时还有些走神，下意识地说：“我不是殿下了。”
萧启死的哪一天，就不再是了。
白苓感觉自己的喉咙被酸涩堵住，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但在您这还是。”萧岚没有沉浸在情绪中太久，只是瞬间便从中抽离，脸上的表情总体还是轻松的。
白苓愣愣地看着萧岚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脆弱悲伤。
这是她才意识到，她看着长大的小王子真的长大了。
真正的情绪藏得连她都不太能看出来。
世事真是把锋利的锉刀啊……
“萧逸遥，二十岁生辰快乐。”萧岚拿起筷子，嗅着长寿面的香味说道。
他干干净净地把这一碗长寿面吃完了，没有像往日一样把青菜拨到一边。
当然，也可能是替他吃掉青菜的人不在了。
早饭后，萧岚换上了沉重的礼服。
“我侄子呢？起床了吗？”
在白苓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萧岚低声问道。
“起了，沈公公在伺候着。”白苓替萧岚拉平领口的褶皱，回复道。
自萧启离开后，萧瑞就住到了萧岚寝殿的旁边一座偏殿，与萧岚的寝殿相连。
萧瑞的气息绝对不会离开他的感知范围，不管萧瑞出了什么意外，萧岚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作出反应。
不管是萧瑞还是萧允，萧岚再也经不起任何一个亲人离开。
而萧岚也摆明了态度，直接把年幼的萧瑞定为储君。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他小侄儿的位置。原来萧启在的时候，萧瑞享受的待遇一如既往不变。
“等会储君的玉印就交给他，以后萧瑞留在封陵跟阿允。”萧岚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说道。
“殿下的意思是，要把八殿下叫回来？”白苓有些迟疑。
“是。”萧岚没有否认，“阿允带他，我放心。”
“没有几年了，年节把季涛调去北境让阿允回封陵，年后阿允留在封陵替我处理国政，我去收拾岩钧。”
萧允受过正统的教育，在处理国政上比萧岚有能耐。而萧岚也相信萧允不会背叛他——没必要。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位子，谁都清楚。生性洒脱的萧岚本就无心，而养在叶南星手下，与他性格有几分相似的萧允自然也没这份野心。
当王意味着承担，哪有做闲散王子王爷来得富贵快意。
再者说，如果萧允想要这个位子，和他说就行，萧岚二话不说就能让给他，犯不着走那些弯弯绕绕的。
戍边数年互为后背，烈酒碰杯，兄弟之间无猜疑可言。
“也好，也好……”白苓点头，没说什么。
吉时到，萧岚亲手给自己带上国君的冠冕，接受朝臣的跪拜。
曾经飞扬如风的小王子，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条孤独的称王之路。
至此，
他是萧家战无不胜的刀，也是西夏无坚不摧的秋阳关，阻挡了所有不怀好意南下的暴雪。
……
萧岚坐在国君主座上翻看着奏折文书，他的小侄儿在他一旁的桌上奋力地写着太傅留的功课。
他望着努力用功的小侄儿，出神道。
他在北境经历过无数严寒，却从来没觉得冬天有这么冷过，即使现在的王宫里烧着足够暖的炭火。
年关将至，街头巷尾多少多了几分过年的吉祥的气息。
没等萧岚神游出个所以然来，沈公公便披着风雪进了宫，“君上，殿下回封陵了。”
萧岚把文书一推，拎起一旁挂着的大氅，一手点了点自己小侄子的头，“走，去见你另一个叔叔。”
萧瑞抬头，看了自己的王叔一眼，最后还是在功课和见叔叔中选择了自己的叔叔。
封陵的城门口，马蹄声踏雪。
萧允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哥哥，翻身下马后不顾礼节冲向去给自己的兄长一个阔别已久的拥抱。
“哥，我回来了。”
萧允身上带着的属于北境的寒意，悄然融化。
“嗯。”萧岚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又长高了，也结实多了。”
“瑞儿。”
萧岚把手边的萧瑞带到面前，低声道。
“叔叔。”萧瑞礼貌地叫了人。
“欸。”萧允把萧瑞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仔细打量自己小侄儿的脸，在心里暗暗感叹。
他这个小侄儿得眉目和他父亲长得更像……也更像叶南星。
不过这话萧允没说出来，怕提到故人惹兄长伤心。
“很像咱哥对吧。”萧岚看穿了萧允眼中的情绪，淡笑道。
“……是。”萧允迟疑了一瞬，还是回应了。
也对，他能看出来，萧岚也不会看不出来。就算他不说，萧岚每天看着小侄儿也会想起兄嫂。
“回家说，站在外边怪冷的。”萧岚自然地揽过萧允的肩膀，把他往城里带，“路赶得急，路上伙食不好。正好我也没吃，一起用午饭吧。”
动作自然得就像他们还在北境那时一样，什么都没发生过，而萧岚也好像从来没变过。
“嗯。”萧启应声，心里却像是被划了一刀。
他哥越是这样正常，他越不是滋味。
萧岚连那些情绪都不愿和他们这些亲近的人说了，是不想他们替他分担这些无意义的忧虑和难过。
年关，国丧期刚过不久，封陵的年味也被年前的动乱冲淡了不少。
在这样的氛围下，王宫更是清冷不少。
身为国君的萧岚走形式般地把所有的典礼敷衍完后窝回了自己宫殿。他就是宁愿和弟弟闲聊，都不愿意去处理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
“朝臣里有几个比较跳的，我懒得收拾，你过完年看着宰吧。”
萧岚窝在萧允对面的凭几里，垂眼看了两眼萧瑞的功课。
半响，他轻轻地把功课纸放回桌上，瞥了一眼坐在台阶地毯上玩拼图的萧瑞，眼神像是会说话。
——侄子，你叔我是真的看不懂。
“咳。”萧允咳嗽一声，把侄儿的功课纸拿了过来，顺口回复道：“行，年后家里我看着，哥你放心就是了。”
“等十五……交接完我就启程去北境。”萧岚眼中流露几分寒意，“岩钧的历史……就到今年为止了吧。”
“噗嘟噗嘟。”
放在小炉上的茶壶里水烧开了，蒸汽喷涌化作水雾。萧允隔着水雾与自己的兄长对视，眼中的信任自然流露。
“哥，我信你，等你回家。”
萧岚舀出一下勺茶水，添到弟弟的杯子里。
“至于这个仔……唉，你看着管吧。”萧岚看了一眼倒腾着小短腿跑上来，坐到他怀里喝水的小侄儿，有些头疼。
萧瑞虽然年纪小，但是经历的事多，已经是属于难得的懂事自觉。然而萧岚还是为这个小侄儿头疼。
他自己都还没成家，前不久前还属于被养的那一挂。现在突然变成监护人多少带点手足无措。
弟弟还好，毕竟是都一个娘带大的，懂事通透乖的很。侄儿就不行了，爹娘走得早，年纪小，思想观念什么的都没塑造好……
萧岚看着怀里的侄儿，捏了捏眉心。
别问，问就是头大。
总不能像他那混账黑脸老爹一样吧……萧岚默默地用手帕把侄儿嘴边的水渍擦干。
想起自己的父亲，萧岚的情绪不可控制地有几分低落。
原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养大一个孩子不只是养大，教他成人才是最难。
受挫而不屈，荣耀时不傲。
栖息王宫堂前的富贵燕，要能听到茅草屋檐下微弱的呼唤。
……
想到自己曾经无知而幼稚的傲慢，萧岚露出一个苦笑。
是他自己的问题，也有父亲的原因。
他走过的弯路，萧瑞不能走，萧瑞不能和他一样……
怀里的萧瑞不知怎么察觉到了他的低落，站起身把脸埋到萧岚肩膀上。
“瑞儿有在学习，在努力长大，叔父……不要为难，也不要不开心。”
一开始不明所以的萧岚下意识伸手抱住侄儿，在听到孩子的话后，那双手在空中顿了顿。
长大……吗？
萧岚楞了一瞬。
如果可以，他想让萧瑞无忧无虑地长大，该得到的来自父母辈的宠爱他会补偿给他——一生富足快意。
他想他的小侄子，心性不需要像圣人一样，也不要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差，刚刚好就可以。
可他不能这样做。
萧瑞是他的继承人，是西夏的储君。
而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萧瑞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父母离开后，除了那一场幸存后的嚎啕大哭，偶尔夜里噩梦惊醒时悄悄躲在被子里掉眼泪被他察觉。萧瑞几乎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多的难过不安。
他拿着笔，学着那些对于学宫里的小少年来说都尚且生涩难懂的功课。像小朋友艰难地拽着白胡子圣人的衣角，踉跄艰难也不愿意撒手。
只有在拿到好成绩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地跑来，像献宝一样把成绩单交给自己的叔父。
他像父亲早慧，说话早识字读书也好；像母亲敏锐，总能察觉周围人的情绪变动。
就在萧岚隐藏心绪学着轻描淡写时，萧瑞也悄悄学会了自己消化不去给萧岚添麻烦，即使他的叔父并不会觉得他麻烦。
一大一小都不去触碰对方的伤口。
原来，洪流里的每个人都无法逃离长大啊……
嚎啕大哭也好，无声爆发也罢，总有一些东西被他们这些人默默地留在了原地，清理干净的伤口缓缓长出新的血肉和温柔。
萧岚停顿了一瞬的手轻轻停在侄子的后背上。
“没有不开心。”萧岚声音很轻，轻得近乎能说得上是温柔。
“瑞儿很好，是封陵里最好的小孩。”
炭火盆里的火花噼啪。
今年封陵的冬天格外的冷，流浪的人跋涉过漫漫归途，推开门的那一刻，惊喜地发现有人还守着篝火等他。
一腔孤勇，终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