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钧
郑彦泽与北遥的残部一道离开西夏去了岩钧。
他孤身一人来面见江文琰。
“你要求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我的……我的亲人,你也该还给我了。”郑彦泽盯着江文琰的眼睛。
“你的……家人?”正在写文书的江文琰听到郑彦泽的话,放下笔,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我不知道你的家人在哪。”
江文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残忍的笑。
郑彦泽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令他感到恐惧崩溃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你什么意思?!”
“还没明白吗?”江文琰站起身,笑道。
“你被我骗啦。”
“陈骞,是岩钧放在西夏的探子。”
郑彦泽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在了木制地板上,瞳孔微颤,两眼无神。
此时他已经全都明白了。
江文琰看着陈骞这副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骞一直都是他岩钧的探子,多年潜伏只执行一个命令——从萧岚身边的人下手渗入。
萧岚警觉,滴水不漏,但他周围的人可未必有这样的素质。江文琰要找到突破口,一开始的方向便是往萧岚身边的人找。
在萧岚信任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只有这个郑彦泽最好突破也最好下手。
他并非世家出身,与其他几个将领不同,对西夏的忠心几乎都来源于拉他出泥潭的萧岚。
而且郑彦泽是个孤儿,身世是最好作假的。
江文琰想到这里,简直忍不住为自己这一招绝妙的借刀杀人感慨几分。
除掉萧启等人,他几乎不废岩钧一兵一卒。
执行刺杀的是北遥的残部,而情报来源于郑彦泽这样深受萧岚信任的人。
他们岩钧不过利用陈骞刺探回来的消息,找了几个女人易容伪装成郑彦泽的母亲,北遥侥幸存活的王妃和贵族。
至于那些私人的消息,陈骞与郑彦泽交好,时常在一起喝酒。酒后套话的把戏,身为探子的陈骞可是相当的熟悉。
恐怕郑彦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何地被套了话。
多年埋伏,一朝毙命。
耗费多年织就的一场美梦深处是深不可测的深渊,只要郑彦泽往前一步,那便只能无可挽回地错下去,万劫不复。
跌落山崖底的那一瞬间,美梦破碎。
阴谋阳谋暗中织就的命运露出隐秘的獠牙。
俗话说的杀人诛心,莫过如此了。
无论内心如何摇摆煎熬,最后的选择终究尘埃落定。
郑彦泽背叛了真心待他好的人,背叛了内心深处的那个明亮的小王子。
“啊——!”
我都干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傻?!
郑彦泽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被现实的惨痛撕裂,他狠狠地捂着头,五指像是要抓破脑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角痛苦地流出眼泪。
他都干了什么啊!
江文琰……都是江文琰害的……郑彦泽被打击得精神恍惚,暂时丧失思考能力的他下意识地为自己找补。
他要是能杀了江文琰……说不定能让萧岚原谅他,就算不行,他也能将功补过吧?
对……对对对,杀了江文琰。
下一瞬,郑彦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忽然暴起,抽出腰间的短刀直指江文琰的面门!
江文琰早就预判到郑彦泽的动作,他身形微微后仰抬手,袖中的匕首挡开了郑彦泽的刀。
在郑彦泽疯狂地进攻下,江文琰却仍然显地游刃有余,就像胜券在握的捕猎者看着笼中的困兽挣扎。
不过眨眼间,两人已过数十招有余。
“噗。”
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沉闷。
江文琰的刀尖从郑彦泽背后穿出。
郑彦泽这样半路出家的侍卫到底比不过自小便被铁血培养出来的江文琰。
“江文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郑彦泽强迫自己抬头,盯着江文琰的眼睛。
都是因为江文琰……如果不是他,他能一直都是萧岚最信任的侍卫之一,还能拥有暗恋他的资格,在夜深人静地时候肖想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
“哦?来啊,我就怕你不来呢。”江文琰嘴角裂开一个笑,宛如人间恶鬼。
他拔出郑彦泽心口的刀,用手帕擦干净匕首上的血,冷冷地吩咐,“来人,把他弄走,把地板擦干净。”
下人像是早已习惯了,默默地处理现场。
江文琰回到座位上继续写文书,仿佛刚才不过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溯回”场景之外的萧允和萧焕站在郑彦泽的尸体身边。
“你早就猜到了?”
萧允边说话,边蹲下身,乘下人还没把郑彦泽拖走,用手指戳了戳尸体的肩膀,摇头唏嘘。
萧焕点头,“其他的不说,他开始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身为侍卫,不完全相信主人。”
说话时,萧焕低头看着郑彦泽。
已经慢慢失去温度的郑彦泽死前还睁着眼——死不瞑目。
“哦?你是说他不相信哥哥已经把北遥王族全灭了?”萧允起身,挑眉。
“那些个残部是在战场上逃离后被岩钧捡走的,属于意外。但真正的北遥王族已经全死了。”萧焕语气笃定。
北遥残部是在全军公开通缉,郑彦泽知道逃走的是北遥的将领,真正与北遥王族有血脉联系的贵族全都死在了破城那天。
萧岚虽然当时年纪小,却早已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好几年了,灭口这种事情做的不少,决计不会在大事上出现低级的纰漏。
萧焕注意过,攻破北遥前,西夏的军队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北遥的王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且屠杀时,萧岚已经检查过所有北遥王族的特征,确定没有人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所以他杀的都是真的王族。
一来在身世这件事上,郑彦泽内心太过渴求人上人的出身,二来对萧岚做事并不完全信任,心中总有着那么一丝对“可能”的猜想,这才让江文琰有空可钻。
只要相信北遥贵族已经被自己的主子全灭这个事实,后面的事情缺乏了这个最基础的身份和立场做为前提,封陵的内乱和郑彦泽个人的悲剧多半不会发生。
萧允打量着萧焕,“所以……不管我哥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信?”
“我信。”萧焕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师父对他从没说过谎言,答应了他的事情也从不食言。
想到这里,萧焕心情又有些低落。
萧逸遥说对他没有那种喜欢,那就是一点都没有。
也是,他的师父虽然看着一副没脸没皮不在乎的样子,内里守着的规矩可一点没比其他神官少。
不能逾越的底线,他绝对不会触碰。
只有他,被萧逸遥多年的放纵宠得没了分寸,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
在落笔的时候,江文琰这才注意到手腕上的一道细小的伤,正在往外渗血。
陆婉棠不知何时来了,她提着药箱坐到他身边,拿掉江文琰手中的笔替他包扎伤口。
江文琰就这么任由她替他包扎,一句话也没说。
待到将伤口处理完,陆婉棠提着药箱准备离开。起身的一瞬,江文琰忽然拉住陆婉棠的手。
陆婉棠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困惑。
“你……要不要……”
江文琰难得迟疑。
“什么?”陆婉棠疑惑道。
“没什么。”
江文琰松开手,“你下去吧。”
陆婉棠收回了手,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文琰望着陆婉棠的背影,出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的时候陆婉棠会出现这件事成为了一种常态。
陆婉棠永远都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给他治病就好像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不管是战场上,还是卞京里,陆婉棠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沉默地做事,然后离开。她偶尔态度强硬,不过是在江文琰不愿用药的时候。
御医院里,只有陆婉棠敢把那些后遗症与不良反应说给江文琰听。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勇气。
在治病上,陆婉棠什么好话难听话都敢讲,端的是一副完全不怕死的态度——反正话就撂在这,要治你就好好遵从医嘱,要不治死了也不关我事。
这样的陆婉棠好像从来都不担心自己哪一天会死在喜怒无常的江文琰手上。
这几年……就只是把他当病人吗?
江文琰望着陆婉棠离开的转角,眼皮微垂。
他是岩钧至高无上的国君,多的是女人想要爬他的床。因为父母失败悲哀的婚姻,江文琰几乎扼杀了自己所有的情爱,他也从来不碰女人。
在他的意识里,情爱是灾难,是不幸与痛苦的开端。
但江文琰对陆婉棠……却是小心翼翼。
是喜欢吗?
江文琰被自己内心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怔怔地看着手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处,微垂的眼眸看不出喜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