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彦泽掌管王宫巡防调度,想要扰乱巡防简直轻而易举。
江文琰要做的是刺杀,并不是攻破王宫。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江文琰要的也不是灭西夏,不过折磨萧岚罢了。
夺走萧岚拥有的东西是他最大的乐趣。
郑彦泽将布防图交给了江文琰你,当天的巡防他也可以换人。但萧岚留在萧启等人身边的影卫可不好对付,他们并不听命于他,唯萧启与萧岚的命令是从。
况且,这些影卫大部分都是当年萧岚羽鳞军中的精锐,萧岚一手练出来的尖刀。
这是阻碍江文琰刺杀的最大障碍。
想到这里,郑彦泽又在心中庆幸萧岚走的时候那条名叫白苓的白蛟跟着他走了。
若是那条白蛟在,这次刺杀的策划就算再完美,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
郑彦泽要面对的同样也是这层影卫。
与曾经的同袍刀剑相向……郑彦泽内心里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抗拒。
那毕竟是出生入死过的交情。
可他不得不做……郑彦泽有些焦躁地等待行动的信号。
隐藏在夜市里的北遥残部约莫有一百人左右,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再闹市里移动。
应烛带领的先锋部靠着郑彦泽的安排避开了宫外巡防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王宫。
头一队进入的北遥残部小心移动着,按照郑彦泽说的方式破开了宫中的谜阵。
“砰!”
烟花从宫中升起炸开。
意识到了什么的巡防锦衣卫和近卫们迅速向他们的王所在的宫殿靠拢。
“啊——!”侍女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北遥的残部并没有放过王宫中无关紧要的侍女与宦官。
就像当年萧岚屠杀时也没有限制一样。
反应最快的影卫分出了两人去寻郑彦泽,封陵的巡防固若金汤,若是被破,必定与郑彦泽有关!
此时的郑彦泽有两种可能。
第一:死——殉国。
“君上,总指挥使郑彦泽失踪。”影卫回报。
第二:活——叛国。
“知道了,给萧岚传消息。”萧启眼中带着深意,还算镇定地吩咐手下。
其余的影卫护着他们的国王与王后从密室与暗道离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小萧瑞抱着父亲的脖颈,缩在他怀里,害怕却并不哭闹。
暗道的尽头,萧启等人撞上了郑彦泽……与他身后的几个北遥残部。
郑彦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有几分惴惴不安的犹豫。
其实他最清楚影卫可能的避走路线,郑彦泽有九成的把握确定最先找到萧启等人的是他。
“郑彦泽?!”
虽然心中有猜测,但是见到郑彦泽与他们站在一起,影卫们眼中多少还是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他们真的没想到,羽鳞军出身的郑彦泽会背叛萧岚,背叛西夏。
萧启把苏瑶和萧瑞护在身后,握着帝心的手收紧。
他并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只不过他现在不想死。
他不能死!
如果他先战死了,苏瑶和萧瑞决计活不下来。
他们都走了,逸遥怎么办?要在萧岚的心口上再划上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吗?
“君上,抱歉了……”郑彦泽深吸一口气,看着萧启。
这句道歉最终被血腥味的风吹散,北遥的残部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招招狠戾。本就人数少的影卫有些招架不住。
“郑彦泽!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叛徒!枉七殿下曾经对你那么好!”最后一个影卫在北遥残部的刀下,盯着郑彦泽的眼睛怒骂。
郑彦泽极少动手,就算与影卫对上也没有下杀手,多以闪避为主。
他看着北遥的残部和影卫撕杀。
这些曾经在战场上往来都没有为国捐躯的羽鳞军,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上。
影卫牺牲,西夏的国王王后战死。
就在他二人身死的那一刻,一直犹豫不定的郑彦泽却忽然暴起,将所有力竭的北遥残部杀了干净。
雪亮的刀在这场动乱里第一次染血。
他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走向无助的萧瑞。
多干净幸运的小孩儿啊……郑彦泽看着萧瑞粉嫩的脸,神游天外地想着与现在局势毫无关系的事情。
父母是西夏最贤明的王与后,叔父是战无不胜的萧逸遥,出生便受到百姓的祝福,往后也注定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他这个年纪在干什么?
哦,想起来了。
他在垃圾堆里刨食,与野狗抢食,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明明都是王子,命运竟相差如此之大吗?
尚且年幼的萧瑞袖子里其实攥着一把刀,但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恐惧与难过。
郑彦泽走到了萧瑞面前,阴影笼罩着萧瑞。
……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收到信号的北遥残部集聚。
郑彦泽听到脚步声回头,脸上的血迹衬得他整个人冰冷得像一把刀。
除了那些侍卫与残部,地上两大一小的尸体逐渐僵冷。
“九殿下。”
带头的应烛看着郑彦泽,嘴角勾起一抹笑,咬字清晰。
“撤离吧,去找江文琰。”郑彦泽转头的一瞬间,缓缓而来的难受爬上他心头。
从此,他与萧岚之间连那点主仆之情也不复存在,只有血海深仇。
萧岚屠了他全族,而他也是北遥复仇者中的一份子。
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爬上他的脊椎。
他有点不敢想象,收到消息的萧岚会做何反应。
……
北遥的残部前脚刚离开,收到消息的萧岚便已经赶回了封陵。边境的军务暂时交给了萧允代理。
他孤身一人赶回了封陵。
冰冷的宫墙里处处都是血,萧岚慌慌张张地闯进王宫,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空旷得让人窒息。
“哥……”萧岚的声音颤抖,像是找不到家长的,无助的孩子。
空旷的王宫里只有他匆忙的脚步声,一道道宫门被推开,就像一个个希望破灭。
到最后,这道脚步声也缓缓熄灭。
萧岚看到了他们的遗体。
……没了?
他的哥哥和嫂嫂,就这么……没了?
他失魂落魄的跪在兄嫂的尸体前,无力感和巨大的悲伤如滔天巨浪。
你们也不要我了……
萧岚跪在地上,右手捏着萧启的袖角,指节发白。
就好像他小时候犯了错害怕叶南星和萧铮的混合双打,总是躲在哥哥身后,手里紧紧抓着萧启的袖子一样。
“……哥?你说过爹走了,我还有你的。我打天下你当皇帝,然后让我当一个闲散王爷。”萧岚喉咙酸涩哽咽,“嫂嫂,连你也骗我,你欠我的梨花糖和梨花蜜还没给我……”
他走得太匆忙,那次家宴,竟成了最后一面。
萧岚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沉默。
几息之间,萧岚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猛然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他像是发了疯一样在宫殿群里翻找。
最后在他在自己寝殿的密室里,发现了沈公公与他怀里的萧瑞。
上了年纪的沈公公手上还拿着刀,猛然见宫殿门被拉开,他下意识地举刀防御,抱着萧瑞的苍老的手收紧几分。
待到他看清楚来人之后,手中的刀“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殿下啊……”
……
三个时辰前。
郑彦泽一把捡起帝心,一把抱起萧瑞。他用占有药的手帕捂住了萧瑞的口鼻,药性让萧瑞失去意识。
郑彦泽在混乱中找到了沈公公。他记得这个老宦官,萧铮身边的老臣,对西夏王族忠心耿耿。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把萧瑞与帝心交到了他手上,把二人推进了萧岚寝殿里的一个密室。
这个密室并不在布防图上,只有萧岚的近卫知道。
这是他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郑彦泽把萧瑞身上的王服外衣脱了下来,随便在王宫的皇家别院里找了个与萧瑞年龄相仿的男童尸体。
他把假的萧瑞尸体送回去,做完一切后发了信号弹。
就当是他心软了。
况且,萧瑞这样还没长大的幼童的死比较好伪造。
就这样,萧瑞和沈公公躲过了北遥的屠杀,捡回一条命。
……
萧岚这一辈的少年人长大,沈公公上了年纪,眼睛已经没有年轻时好,但他仍然迅速地认出了萧岚。
他颤颤巍巍地把萧瑞递给他。
萧瑞伸手搂住萧岚的脖颈,他的小叔叔身上熟悉的让他感觉安心的气息包围了他。
刚刚经历了父母离世和生死威胁的萧瑞抱着自己的叔父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之前积压的惊恐与悲伤瞬间炸开。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萧岚抱着萧瑞哄道,而自己仿佛劫后余生,他轻轻拍着小侄子的后背,感受到自己肩膀的衣服被眼泪濡湿。
听着萧瑞的哭声,萧岚也很想放声大哭,但他终究只是吸了吸鼻子,把那些酸涩忍回去,低声地哄着自己的小侄儿。
没有资格了。
他不能。
父兄离世,萧允年少,侄子年幼。
此后,他便是萧家唯一的顶梁柱。
他要接过父兄的重担,把西夏抗在肩膀上。
那个残暴无情的王子终于死在了封陵之乱的那天,原本狭隘的心被强行撑到能装下一个天下。
他彻底长大成人了。
那些荒唐连同褪下的一副反骨,尽数留在了王宫的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