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剧烈。
萧岚听从医嘱,枕着手臂躺在山坡顶的灵脉点上,身边安放着一个素色的骨灰盒。
一缕缕能量缓慢地渗入他的身体,修复着他身上的新伤旧伤。
萧岚无知无觉,只两眼放空地望着天空,漫无边际地想着庄煜留给他的遗言。
时间是最好的止痛药,从剧痛中缓缓恢复的萧岚已经找回了曾经的冷静。
他的直觉告诉他庄煜留给他的话应该还藏着些东西。
就算他打下其余诸国,称帝登基的也会是他哥哥,不是他这个不识字的混账草包。
为何他语气这么笃定?
明晟……难道不清楚他和他哥之间的关系么?萧岚微微皱着眉。
又这个可能。
明晟不是他,并不知道他哥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之事在王族里与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没有感情的血脉廉价卑贱,怎能比过无上的权力与地位。
庄煜是这样一步步踩着兄弟爬到储君之位的,会这么想是正常的……这样解释倒也说得通。
人已经离开了,萧岚没办法再求证这个假设的虚实。
萧岚在心里直愣愣地想着庄煜的话……
他要他表现出善意。
其实,少年的萧岚仅仅是明白了庄明晟的意思。却并不明白庄明晟的用意。
庄煜明白萧岚缺陷的根源,也知道萧岚吃软不吃硬。
他不想逼萧岚由内而外地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只是出于担忧才用遗言和遗志这样沉重的东西来让萧岚时刻记得要表现出善,在能做选择的时候选择善良的一方。
因为他明白萧岚的倔脾气也有好的地方——执着。
这是刻到萧岚骨子里的特质,庄煜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死会成为一道不可摧毁的锁,让萧岚收敛克制自己的爪牙。
这样的萧岚不需要被强行扭转心性,却又能离开通向深渊的悬崖。这已经是庄明晟想到的,最好的拉住萧岚的办法。
只要萧岚服从指示做出选择,他即使内心不明白不理解,也会去执行。
这是作为一把刀最基本的素质——绝对服从。
不过,这并不妨碍萧岚去思考这样做的理由。
为什么?
萧岚伸直手,遮住太阳。
阴影打在年轻的脸上,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萧岚会毫无条件地去执行萧铮给他的所有任务,不管是上战场还是潜伏、刺杀、截取情报……除了因为他从小被灌输的服从上级的观念和来自父亲的正面反馈外,还因为他能从杀人这件事上获得快感。
尤其是虐杀。
看着猎物在自己手下渐渐失去生命,对萧岚来说是,这是枯燥的训练生活里最有意思的事情了。
就像人会对自己擅长的东西越来越感兴趣越喜欢一样,因为人能从这件事上获得成就感或者快感等正面的反馈。
萧岚对于“救人”无感,就连那天意外救了庄煜,也只是因为白苓想让他救。
“救人”对于萧岚来说不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善良”也不是什么必须要有的东西。
没必要,所以绝对不会做。
明晟……在担心什么?
萧岚在脑海里漫无边际地想着。
“来喝药了。”
一阵脚步声从萧岚身后传来,老太太亲自来送药。
老太太姓景,单名一个姝字,是大药谷资历最老的医师之一。
萧岚现在是她手下的病人,身上又有着一些不同寻常。景姝自然对萧岚多几分关注。
“我什么时候能好?”萧岚味觉灵敏,最怕入口的东西味道重。他捏着鼻子一口喝完了药,下意识地问。
“再看看吧,如果没有意外,一周后你就能好了。”老太太收走药碗,却并不打算走,而是挥了挥百草杖,变出一把椅子坐在萧岚身边,“你很着急么?”
“……嗯。”萧岚低头。
外面应该很乱,他不习惯这种紧要关头自己却脱离战场的感觉。
景姝:“安心养几天吧,你心神不宁,身体好的本来就慢。”
“哦……”萧岚没有反驳,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贵宗救了我一命,不知道我有什么能给你们的……”
他不喜欢欠人情。
大药谷救了他一命,是天大的人情。
这样的仙门世家,萧岚也不知道要还对方什么
他只是一个俗世小国的王子,还这份人情的能力十分的有限。
“不需要。”老太太和蔼地笑了笑,“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好,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保证不会传出去。”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草木独有的安宁的感觉,让萧岚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他犹豫片刻,简单地捡了部分他出现在大药谷附近的因果说给景姝。
老太太耐心地听着,脸上的神色一如最初的和蔼,看待萧岚的眼神就像看待迷路的后辈一样温和。
萧岚上身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倒映远方药田里除藻捉虫的药农和草地上打滚嬉戏的孩童。
他并没有期待老太太回应他,自己愿意开口说,不过是因为压抑得太久,沤在心里让他难受极了。
老太太不回应也是正常的。
山中不出世界的逍遥仙人怎会理会他这种俗世之人的微末烦恼?
萍水一相逢,愿意听他说些废话已然尽了礼。
“我大药谷景氏一族的开山祖师原是个流浪孤儿,后被一名江湖郎中捡走收做了弟子。”景姝没有正面回应萧岚的话,而是和他讲起了另一个故事。
“先祖或许生来便与医道有缘,很快便能独自行医问诊。自他师父死后,他便在凡间四处漂荡,卖草药的钱能养活自己后,他便开始救病入膏肓之人,也救山林走兽,分文不取。”
“他没有家,便以四海为家。”
“也许是他救过的人中有人有几分才气,先祖的名声很快便随着他的步伐传遍了凡间。”
“有慕名而来的权贵商贾自愿给先祖提供优渥的衣食条件,先祖替他们一一诊过身体,收到的钱只留诊费,余下的皆数用于救人。”
“后来,先祖上了年纪便收了许多弟子,他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开学堂授课。”
“他故去后,得到消息的人们纷纷自发为他建庙宇立牌位,哪怕简陋也有香火。”
“先祖飞升了,当年追随先祖的弟子门自立门户,按照仙庭的要求搬离了俗世。于是有了今天的大药谷景家。”
萧岚听完后怔愣了一瞬,他只在宋竹的介绍中粗略地了解过几分大药谷。只知他们是十大宗门中唯一一支不以除魔立世的家族,也是唯一一支会主动与俗世接触的家族。
修士用药与凡俗之人用药不同,肉体凡胎经不住那些仙草仙药的效力,医治起来难免让医师感到束手束脚且麻烦。
可大药谷却一直都传承着凡间的医术。
非特殊情况,仙庭不许修仙界和自家的神官去扰乱凡世的秩序,修士也不得无故在凡间显露身份,搅扰凡人的正常生活。
所以大药谷出身又决定出世的医师们大都开着无名小药铺,当着无名的江湖郎中。
来时带着希望,走时静默无声。
治病救人,拂袖离去。
原来是因为这一段历史吗?
萧岚心中好似被这一个故事撬动了几分,有某种东西在破土而出。
“小殿下,因果相扣,脱了哪一环都不行。”景老太太轻声道:“若没有当初好心捡到先祖的老医师,也没有了后来行医救人的先祖,也许也没有后来的景氏与大药谷,自然也不会碰巧救了你。”
景老太太望着远方药田里的药农和孩童,不再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清楚。
萧岚也沉默地望着远方,不再说话。唯一不同的是,他用来观察世界的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东西。
景老太太见萧岚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不多做打扰,悄悄收了椅子离开。
萧岚一个人安静的坐在山坡顶上。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萧焕也默默地坐在他身边,无声地陪着萧岚直到他起身抱着庄明晟的骨灰盒离去。
萧焕转身看着萧岚的背影,不知为何,这个让他感觉到陌生的,属于少年的背影忽然多了几分熟悉感。
本该飞扬跋扈的小少年,好像就这么忽然长大了。
……
黄昏时分,厚重的阴云暗示着暴雨将至。
山谷里的孩童与少年纷纷回了住处,大人们也都进了楼中。暴雨天气呆在温暖明亮的屋内休息最是舒适。
暴雨无情地击打楼阁与地面,发出如同珠玉掉落时的劈里啪啦声。
夜深到最浓时,黎明降临前。
“轰隆——!”
酝酿了整夜的金雷击碎了大药谷的防灾结界,猛然劈落。
暴雨雷声中传来清越的龙吟声。
坐落在北方的一座阁楼被骤然劈下的金雷包裹却没有损坏,这便意味着金雷要劈的对象另有其人。
听到了声响的大药谷修士们心中大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纷纷推开窗户与门。
这千百年难得一遇的金雷意味着,在大药谷……
有人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