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然在下。
山间泥泞的路让每一个途经此处的人都不得不沾染上一身的泥点雨水。
萧岚死死地抱着怀里已经冰冷的庄煜,像是执着地抓着自己心爱之物不放手的孩子。
原来人在死亡面前,都是这般无力。
要走的人留不住,被留下人的心被离别撕扯。
缩地千里给他带来的伤害和庄煜离世的打击让萧岚濒临崩溃。
变化打破计划与事物脱离他掌控的失控感包裹着他,向来有计划准备的萧岚脑中混乱不堪。
他像牵线木偶一样麻木地起身,背起庄煜离开原地,眼中满是茫然。
走出两步,冰冷的雨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寒冷让他得已从痛苦中清醒几分。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答应了庄煜要活下去,要平战乱……还有人等他回去。
不过瞬间,萧岚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本就是在大是大非上极少被情绪左右之人,越是极端险恶的情况,反而越能让萧岚镇定下来。
萧岚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背起庄煜重新踏上了山路。
他要先把自己身上的伤处理好,才能回去应付接下来风云莫测的变局。
夜间行山路,丛生的树枝和碎石给萧岚留下了数道刮伤,暴雨不停,走山路也有遇到泥石流的危险。
可萧岚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留在原地或者原路返回只有死路一条。
他艰难地翻过一个山丘,早已精疲力竭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地摔在地上。
萧岚摔倒的第一时间不是伸手保护自己,而是小心翼翼地护着庄煜的遗体。
泥水飞溅到他眼里,让他一时模糊了视线,暴雨掩盖了所有的声音,让萧岚的耳朵也失去了精准的判断力。
他隐约察觉到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人,他提着一盏暖黄的灯笼。
那点暖黄的灯光由小变大,在慢慢靠近他。
萧岚挣扎着想要起身,脱力的双手却让他狼狈地跌到泥里。
意识里的昏暗彻底将他吞噬,那点暖黄的灯被掩藏在了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萧岚察觉到自己的五感逐渐恢复。
他蓦地睁开眼,刻到骨子里的警觉顺着他的脊椎爬上大脑,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你醒啦?别担心,你现在在大药谷,很安全。”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那位已经离开了的朋友被我们暂时安放在了灵堂。”
萧岚伸手撑在床沿边,把自己支起来。他捂着自己发热的脑袋,望向说话之人。
那是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守在台前煎药。她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但气色却很好,即使半夜也显得精神饱满。
老妇人身上的松绿的衣服十分朴素普通。但萧岚知道,这位老人绝对不会是俗世的普通人。
大药谷的神医,素来都是越老越宝贝。
“年纪轻轻的就满身新伤旧伤,老了可怎么办哟?”老人握住手柄,把药倒到碗里。
确认周围环境安全的萧岚戒备心退了大半,他缓缓地靠到床边,大脑处理消息有些许迟缓。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老人话里的意思。
老人在说他身上因为常年征战留下的暗伤旧伤。
“来,先喝药。”老人把药递给萧岚,顺手摸了摸萧岚额头。
烫手,还在发热。
“你身上那些皮外伤都已经痊愈,比较棘手的是你体内因为缩地千里造成的损伤。”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着萧岚,顿了顿,道:“按理说,你不在我们这养个一年半载的,这伤多半好不了。”
“可我刚才用灵力给你检查时,你的内脏已经在缓慢的自我修复,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痊愈。”老夫人拄着百草杖,眼神中流露几分不解。
就连修仙界的修士都得拥有逼近神官的雄厚修为才能催化出自我修复的能力,眼前这名少年虽然资质不错,但看筋脉的堵塞程度该是从来没有在修仙一道上训练过才是,怎么会拥有这种珍贵的能力?
老夫人看少年听到她的话后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拥有了自我修复的能力。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你现在还在发热,喝了药先休息。”老夫人看着少年脸上明显的病色,把药碗拿走后嘱咐道。
“你……您不问我?”萧岚有些困惑。
“不管你是谁,现在都只是一个生病的孩子。”老夫人走到门边,回头温和笑道:“等你病好了再说也不迟。”
老人轻轻合上房门,离开。
萧岚似乎是被这话戳中了心里的某片地方,身上病痛的折磨都仿佛被驱散了些许。
他愣了愣,抬手打出一道掌风熄灭了烛火,躺在床上注视着黑暗。
不过多时,他把被子拉过头,侧生抱着膝盖缩在里侧,好像只有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他才能安心休息片刻。
他不想哭,哭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因为长途奔袭的透支再加上庄煜离开的打击,萧岚身心俱疲。他的意识像是被悲伤和迷茫填满,让他没有精力去策划一场血腥残忍的报复。
肉体的疲惫让萧岚很快陷入沉睡。
而那名给萧岚检查过伤口的老妇人沿着弯弯折折的长廊来到了一个小的偏室。
里面坐着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老人,他们都拄着相似却并不完全相同的百草仗,身上朴素的衣袍绣着各式各样草药的纹路。
“大夫人。”
见到来人,里面几位都起身行礼。
“坐吧,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也不讲究这么些虚礼了。”
被称为大夫人的老妇人脚步如飞地落了主座,“那个孩子是小六儿在结界口捡回来的?”
“是。”负责宗门安全的四长老捋着花白胡须应声,“今晚是小六儿巡山,恰好在结界内部的边缘捡到了他。”
“按理说,那个孩子并不是我们修仙界的,怎么就能找到结界并且进来?”四长老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夜头发掉了一大把。
“可他身上确实又有灵力流转。”二长老杵了杵拐杖,提醒道。
五长老瞥了一眼二长老,“别忘了,因为三十多年前下山的那位,有些术法在凡间流传也不是什么事情。”
“那个小孩和他另一个已经走了的朋友,身上的衣服可都不是什么便宜货色,是哪个国家的王子也说不定。”三长老回想了一下,道:“所以我给他算了下命,破军星入命宫。具体的……天道给的回答也很模糊,简单来说他要么祸乱天下,要么惊才绝世。”
“老三,你是觉得……”二长老侧目,微微眯起眼睛。
修仙界的大宗门都心照不宣,破军命格多极端,将近半数的战神都是破军命格。
凡间混乱,鬼气动荡,仙庭却迟迟没有动静,这不对劲。
而这个意外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少年身上又有诸多特征。
这份巧合是否过于巧了一些?
大药谷的老人密谈了整个后半夜,一致决定救人是一定会救的,不过多留几份心眼罢了。
若这个少年真的是那百万分之一,这次的巧合就并非救一条命这么简单。
他们大药谷,或许正好站在了某个关键的路口,看三界命运的走向。
……
直到第二天醒来,萧岚感觉自己状态恢复了不少,至少意识恢复清醒。
“来用早饭,吃完出来走走,不要闷在屋里。”大药谷的老夫人推开屋门把食盒放到桌上,“大药谷空气里逸散的灵力能让你恢复得更快。”
萧岚有些迟疑,他并不是很想吃饭。心上压着巨大的心事,他着实没胃口,吃不下。
见到萧岚迟缓的动作,见惯了世间百态的老太太一眼就看穿了萧岚的心思,她随口道:“年轻人,我们这些肉体凡胎不管干什么事儿,都得吃饱了再去做。”
“哪怕你是去复仇杀人,也得吃饱了再去杀。”
老太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说动了萧岚,他沉默着走到桌旁,给老人道声谢后动了筷。
回了神的萧岚仍然有些心不在焉,但当他尝到了食物的味道后,他这才感觉自己好像从昨夜的暴雨中走了出来。
他还活着。
老太太说得对,他还有人要去杀,还有仇要报。
萧岚吃饭的速度逐渐由迟缓变得正常偏快,他压抑着心里复苏翻涌的情绪,每一口饭都吃得那么的咬牙切齿。
老太太看着少年的神色,并不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再加上他即使心不在吃饭上,身体还能下意识遵循用餐礼的细节已经暴露出了少年身份的不凡。
“礼”在凡间是上层贵族的专属,只有没了生存压力且富裕的贵族才会重视文化的教化与修养。
底层的百姓光是发愁下一餐在哪就已经耗尽精力,身上绝对不会有这样经年累月教化的痕迹。
用过饭后,老太太带着萧岚出了房间。
萧岚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您能告诉我,我朋友在哪么?”
“和我来。”老太太并不意外少年提出的问题,直接带着他往灵堂的方向走去。
大药谷凌空建在一座山谷上,高台阁楼之间是由精巧机关控制移动的长廊和斜梯,大药谷的学生和修士步履匆匆。
往下看去,草地和山坡上都是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他们和鸟雀走兽嬉戏打闹,一派无忧无虑。不远处的平地上,有几个农人在药田间往来。
萧岚行走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被繁荣欢快的气息衬得孤寂。
一路沉默,老太太引着他到了灵堂。
萧岚走到灵柩前,最后深深看了庄煜一眼。
他抿了抿唇,出神地想着。
上次我离开东启,你我的棋还没下完。
你会在梦里找我下完那盘棋吗?
萧岚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往下想这些遗憾。
不来找我也没关系,该杀的人我替你杀。
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
躺在棺材里的少年已经渐渐有了青年的模样。即使已经了无生气,却仍然流露着天生的温和。
萧岚看了庄煜最后一眼,转过身,轻声问道。
“请问……你们这里有火葬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