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岚一定是。
他用了缩地千里，所以现在忍受着五脏六腑被挤压的疼痛。
“明晟……你再撑一下。”萧岚艰难地从喉咙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大药谷……大药谷一定能救你的……你别……”
“你不要……”
萧岚说得吃力极了，说到最后他像是害怕了，不敢说出口。
就好像这样做，他就能当一个掩耳盗铃的傻子，不用面对庄煜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这个事实。
暴雨不留情地滴进他的眼睛，冰冷刺得他生疼。
宋竹和他说过，大药谷是修仙界中唯一一个会出世救人的仙门世家，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他记得大药谷本家就在这座山里，凡人看不见不过是被结界封印障了眼……
“萧岚，放我下来。”
庄煜感觉到一阵阵上涌的冷意，萧岚的温暖已经没办法传到他身上，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不放！”
低着头看路的萧岚咬着牙，身上死倔的脾气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他不要放，他放手了庄明晟就没了。
萧岚害怕了。
杀人无数的小王子第一次畏惧“死亡”这种东西。
“听话，放我下来，我有很要紧的事情和你说。”
庄煜低声在萧岚耳边道。即使死亡将近，他却仍然毫不吝啬地拿出耐心与温柔，方才与江文琰对峙时的冷淡在萧岚面前荡然无存。
“萧岚，你其实自己也知道，我已经等不到了。最后的这点时间我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他的伤口还在不停的流血，长途赶路奔袭只会扩大他的伤口。
等不到仙家的救援，庄煜必定会死在路上。
萧岚脑子里用来粉饰慌乱的假象被庄煜戳破，他脚步虚浮，向前跌撞两步后又稳下身形，找到一处山洞将庄煜放了下来。
山石太冰冷，萧岚让庄煜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你……”庄煜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忽然失去声音。
那个真相，他无法说出口。
棋盘上的棋子被规则好不留其地制约。
“你听我说……”庄煜不想再浪费时间去尝试，索性换了一个思路与萧岚说：“岩钧的江文琰是个暴君，南川的王子有勇无谋……”
“若天下乱局必将被我们这一代人结束，我希望那个人是你。”庄煜抓着萧岚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
“萧岚，我赌你赢！最后一统天下的人一定会是你！”
萧岚听着庄煜的话咬牙，眼角滑落的水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答应我。”庄煜吃力地坐直身子。
“我和你定生死契约，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山洞里没有雨，萧岚的视线模糊到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忽然炸开。
战无不胜的小少年，自懂事以后第一次哭得那么狼狈无助，也是第一次尝到了真正的生死痛。
扎得他的心血流如注。
原来生死别离是这样痛苦的事情吗？远胜过刀剑斧戟加身的痛。
“死……”
萧岚的眼泪掉到了他的手背上，像火焰烧伤他的皮肤。
庄煜苦笑着帮萧岚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像是哄小孩一样说着成年人看来十分天真的话，“只要你还愿意记得你，我就一直活在你记忆里。”
“你说……你战场杀伐，不需要那些软弱的善良。”庄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仍然耐心地给萧岚擦眼泪，“可那是你以后在这个世界的通关文牒啊。”
“我知道对你来说，无论是杀人还是救人都没有区别。你不过是听从你父王的命令。”
萧岚并不抵触救人，从他当时在沉玉江听了他母亲侍女的话去救他就能看得出来。
只不过相比起救人，萧岚平日里服从得最多的命令来自于他父王的，杀人的命令。
小时候拿得动刀便宰杀猛兽幼崽与猛兽搏斗，再长大一些就亲自给死刑犯处刑，再到后来战场往来……
庄煜方才在殿内与江文琰所说的句句属实，他坚定地相信萧岚远远胜过江炽。
江炽早已经无药可救，曾经的他被他的世界放弃，但现在的他主动选择自我流放。
但萧岚和他不一样。
萧岚渐渐知道自己和周围人不一样，意识到自己缺乏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他迷茫困惑，但从来没放弃过往前走。
萧家给他的所有温暖，造就了他与江炽全然不同的性格底色。
家庭的不同注定了萧岚的路与江炽表面相似，内里却全然不同。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选择世俗所谓善良的一方。”庄煜轻声道，声音像是随时都能被风吹走。
只是选择，不理解也没关系，你先试着去做他们做的事情。至少这样，你未来不会成为深渊里的恶鬼，不会违逆世界的洪流也不会被三界流放。
萧岚忍着痛，全神贯注地听着庄煜的话，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一样。
“好。”萧岚从喉咙里逼出一声回应。
看着萧岚压抑痛苦的模样，庄煜不忍的皱眉。
他最欣赏萧岚身上的逍遥自在，羡慕他放肆随意。
谁都想神采飞扬的少年永远如风，可世事却总是如山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庄煜感觉自己或许要走到头了，无力感渐渐将他吞噬。他吃力地帮萧岚擦干净眼泪。
“我怕是等不到你登基那天了，提前恭祝吾皇……千秋万代，国祚绵长……”
“等七殿下收复天下后，还要劳烦你把我的骨灰带去东启的故土，埋在玉兰树下。”庄煜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
“好。”萧岚的声音不住地打颤，无助得像是被人留在原地的孩子。
得到答复后，庄煜的眼皮渐渐垂下。
他想葬在萧岚缔造的盛世王朝下，成为一抔无名黄土。
“轰——！”
雷电长鸣，照亮了一瞬漆黑的天空后又消失。
庄煜的手无力地跌落。
透明干净的灵魂与金色的星尘悄然从庄煜的身体里钻出，飞入萧岚的心脏。
同时，萧岚也有一丝灵魂从左肩飘出，逸散在空气中。
一条环绕在萧岚心口的契约首尾相接，成型。
跨越生死的契约在天道的见证下生效。
萧岚许下的天下承平，直到他死亡契约才会终止。做为交换，庄煜把自己一半的灵魂给了萧岚。
神位碎片随着交换一同转移到萧岚体内。
雨夜太冷，庄煜的身体渐渐在萧岚的怀里变得冰冷，萧岚跪坐在地上，脊背因为心口和肉体的疼痛渐渐弯了下去。
小王子唯一的朋友，死在了他怀里。
萧允打着伞，与萧焕并肩站在洞外看着萧岚。
萧岚的痛苦像是刀一样扎在萧焕心口上搅弄。
萧岚人生的转折点，始于挚友的离世，始于一条天下承平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