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江文琰被梦境激怒，冷笑一声后却又变得迷茫，他想可怜一下自己，却又不知道摆出什么心情。
他的内心世界一片混乱，直到身边的老宦官尝试着开口说了话，江文琰这才找回了几分清醒。
“君上，陆御医在门外候着。”
见到江文琰醒来的，老宦官试探着问道。
“陆御医？”江文琰皱了皱眉，似乎在脑子里回忆着自己的御用医师里怎么突然多了一个人。
“是陆婉棠姑娘，前些日子御医阁新进的医师。”老宦官如实回答。
“她来干什么？”江文琰在老宦官的提醒下，想起了陆婉棠是谁。
御医阁里突然多了个年轻姑娘这可是个稀罕事，江文琰当时看到文书时还多留意了几分。
老宦官：“您午休前把来送药的下人赶走了，今日的第二幅药还未曾用。”
“药……”江文琰在嘴里把这个字咀嚼了一会儿。
他有病。
早已病入膏肓的病——没得治。
“让她进来吧。”江文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了陆婉棠进来。
药很苦，但陆婉棠准备了几颗蜜饯，就放在药碗旁的小碟上。
等江文琰把药喝完后，她把装有蜜饯的小磁碟留下，沉默着把药碗收走。
江文琰看着那几颗蜜饯有些出神。
良久，他慢慢拈起一颗蜜饯放到嘴里。
甜。
他上一次吃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江文琰有些茫然地想着。
记忆里的甜味像死去的人一样，被人遗忘。
甜味是渐渐淡去，苦涩却在不断增加。
……
煎药送药这些本可以交给下人小事，全都由陆婉棠一个人做了。
她几本不说话，看着江文琰喝完药便麻利地收拾药碗，偶尔丢下一两句医嘱，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陆婉棠那双平静的杏眼里好像永远不会对他露出畏惧，他在陆婉棠面前也好像只是个普通的病人，不是岩钧那个喜怒无常的国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婉棠成了江文琰的御用医师。
御医阁的老头老太太们舒了舒心，觉得自己还能再活很长一段日子。
江文琰御驾亲征，陆婉棠便跟着随队军医一同走。
不知为何，江文琰默许了陆婉棠出现在他的领地里。
中秋月夜，他的生日，他母亲的忌日。
深夜的江文琰被噩梦惊醒，陷入幻觉中的江文琰红着眼睛哭喊，在冰冷的床上抱着自己的脑袋。
可每当有下人进来，他却又迅速地摆出防御的姿态吼着让他们离开。
早已经睡下了的陆婉棠听到消息，换上了御医的官服提着药箱去了江文琰的寝殿。
陆婉棠瞥了一眼江文琰，走到香炉旁把安神的香点上。随后，她坐到床边拿出银针就要给他施针。
“啪！”
江文琰冰冷的手忽然握住了陆婉棠的手腕，他克制着自己的力量，不想捏疼陆婉棠。
“不用，一会就好。”
随后，他便松开了手，躺倒回床上。
陆婉棠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服从命令把针收了回去。
“你不怕我，为什么？”江文琰望着金碧辉煌的穹顶，两眼出神。
不管他情绪如何暴怒，甚至当场就因为几个下人因为畏惧他而颤抖杀了他们，陆婉棠仍然都是那副淡然的神色，甚至还能尽职尽责地把药递给他，嘱咐他记得喝药。
“你不杀女人，我没有性命之忧。”陆婉棠并不隐瞒，实话实说，“所以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病人。”
听到这个答案，江文琰愣了一瞬，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女人吗？”江文琰低声道。
他的话语近乎呢喃，像是在问陆婉棠，也像是在问他自己。
陆婉棠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江文琰与他对视，并且摆出了愿闻其详的，聆听的神色。
“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我母亲生下了我，五年前的今天，我亲手杀了她。”江文琰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手上像是有洗不掉的血污，“我永远忘不了她的死。”
所以不再杀女人。
陆婉棠的眼神有几分融化，她适时地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
这份一闪而过的悲伤被江文琰看到了。
他看着陆婉棠的脸，无声地笑了笑，随后闭上眼不再说话。
陆婉棠静静地坐在江文琰床边，她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绵长。
空气中只有安神香在氤氲。
她守着江文琰整夜。
江文琰的后半夜没有梦靥再来侵扰，那些张牙舞爪的鬼怪仿佛被这道幽远的安神香隔离在六合之外。
天光将亮，陆婉棠无声地离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安睡的江文琰，平静的双眸里泛起几分波澜。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可这天下又有谁不可怜？
居无定所的刺客选择了在西夏落脚，不过也是因为西夏几任国主都在勉力庇护可怜之人。
萧岚最后一次来的那天晚上，陆婉棠坐在自己的小阁楼里，在窗边看着七王子一个人对着月色饮酒。
她的桌上放着探子的回报，上面只有模糊的几分消息。却足以让陆婉棠猜到萧岚的经历。
世间的少年们好像永远都无法逃避长大。
天下大势势必要倒向西夏，陆婉棠不再犹豫，答应了萧岚的请求。她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摸清楚江文琰的状态，用她觉得最自然的方式埋伏在了他身边。
她会成为萧岚安插在岩钧隐而不发的暗箭，在最合适的时候一击毙命。
陆婉棠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更衣后躺下阖眼，疲惫却难以入睡。
她早年行走江湖，见过无数刀光剑影千人千面，却从未见过有谁的人生被粘稠的压抑所包裹，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像沙漠里追逐着海市蜃楼的旅人，最终渴死在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