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萧岚抱着庄煜的骨灰盒,一个人回了西夏的封陵。
在城门口见到了自家小王子的侍卫着急忙慌地跑去王宫通报——七王子回家了。
不过一会的功夫,锦衣卫替他牵来了文曲。
萧岚摸了摸文曲的油光水滑的皮毛,扫了一眼熙攘繁盛的街道。
往日他只顾自己快意,纵马长街驰行,那些路边的百姓和摊贩都要被支走。
如今……他不能再如过去那般放纵不顾。
萧岚收回目光,平静道:“不用了,我坐马车吧。”
被派来迎接萧岚的锦衣卫早就习惯了自家小王子的放肆,乍一听这道命令,恍惚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脸上露出几分大白天见了鬼的表情。
准备去疏散人群的另一个锦衣卫被他拽了回来,那人看着萧岚冷淡的神情,瑟瑟发抖地以为自己要掉脑袋了。
当他被同事告知萧岚不骑马后,眼珠子快要飞出眼眶。
他们家的王子出去一趟这是丢了魂还是鬼上身了?
过于不对劲!
萧岚没有回应也没有训斥他们的无礼,待到马车来后便撩起衣袍踩着马凳上了车。
他微微撩开车帘,如琉璃珠一样浅淡的眼睛完整地倒映着街道上的行人。
喧嚣和热闹落到他身上都悄然熄灭。
没有惊动任何人,萧岚独自回了自己的宫殿,他把庄煜的骨灰放到自己寝宫的密室里,随后按照规定沐浴更衣,准备去找兄长或者父亲复命。
萧岚的贴身侍女赤蕊抱来干净的蟒袍伺候他更衣。她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主子好像有哪里变了。
“这个月十五便是今日吧?”在等赤蕊替他束发时,萧岚忽然低声问道。
“是,按照您的吩咐,摘月楼的海棠花灯已经替您留了。”赤蕊恭敬地回答。
每个月十五,是摘月楼头牌“海棠”露面的时间。萧岚每个月也只有这一天去等她。
海棠一直没答应,萧岚就一直等。
点花灯的钱对于普通商贾权贵都尚且昂贵,萧岚却把手上的金叶子不要钱一样的撒出去,丝毫不见心疼。
大半年过去,海棠却一直没松口。
萧岚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她再不答应,只能另寻他人了。”
“奴婢愿为殿下分忧。”赤蕊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低声道。
萧岚无声地笑了笑,没拒绝也没答应,而是换了个话题。
“封陵这几天可还安稳?”
“回殿下,除了前几天贫民窟有几分骚乱,其他一切安好。”
“嗯。”萧岚眼中出现几分思考的神色,沉默片刻后道:“我先去复命,晚上你陪我出王宫一趟。”
……
“等会?你说谁?我弟是坐马车回来的?他没有骑马?”萧启听完小太监的回报,刚想让人出去,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七殿下确实是坐马车回来的。”小太监停下脚步,恭恭敬敬道。
萧启:“文曲呢?没给他牵过去?”
小太监:“牵了,七殿下最后选择坐马车。”
萧启把小太监打发走,缓缓地坐回自己座位上微微皱眉。
东启灭国的消息已经传开,王族被屠杀殆尽,只有储君庄明晟下落不明。
他知道弟弟去东启救人,却不知道结果如何。
如今看萧岚这般反常,定是出了不好的事情。
最坏的结局是人没救回来,也不知道萧岚会怎么样……萧启心中升起几分担忧。
他自从得知弟弟暴雨夜千里奔袭救人,萧启心中对弟弟的认知便有了几分改变。
他诧异。
诧异萧岚与庄煜的交情竟然超过了他往日与封陵权贵子弟之间的交情。
世间万般感情联系,只要真心交付,难免会被伤害。
最痛苦的不是对方主观背叛这段关系,而是不可控的天灾人祸将美好不可阻挡地终止毁灭。
背叛是恨,而意外是意难平。
当萧启赶到大殿时,萧岚也不过刚来没多久。
听到太监禀报萧启的到来,萧铮并不意外。
他撂下笔,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儿子道:“来了?赐座。”
萧启谢过父王后,安静地做到了一旁。
亲爹这话里意思很清楚:就知道你要来,呆一边坐着去。
落了座后,萧启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弟弟,此前内心的诸多猜测一一落地。
弟弟确实变了。
他从来没父王在场的情况下,见到过弟弟这副冷淡的表情。
他们家的小少年总是一身傲骨和光芒,在父王面前不是期待着嘉奖与肯定,便是不顾礼法地耍脾气和父王斗嘴,最后再挨一顿打。
萎靡一段时间待到身上不痛了,萧岚就又能跟个猴一样上蹿下跳,在父王生气的边缘试探。
知子莫若父,做哥哥的都看出来了,当爹的自然也将儿子的变化看在心里。
“你去救人,结果如何?”萧铮率先开了口。
“没赶上,他走了。我受了点小伤,被人救走了,休养了几天这才回来晚了。”
萧岚平静克制地陈述着事实,个中凶险与狂流无声地融化在了寥寥数语中,就仿佛他只是去出个不大不小的任务罢了。
萧启与萧铮对视一眼。
虽然萧岚不说,他们却已经能从这短短的几句话里窥见了那夜的凶险。
虽然萧岚没注意过,但他的父兄知道。
萧岚永远都会把遇到的凶险轻描淡写地掠过。
越是危险,说得越是平淡。
若是伤得重了,那他干脆就会来一次欺上瞒下的瞒报。左右他就是羽鳞军的统帅,只要他瞒,没人敢越过自己的主子悄悄上报他的父兄。
“你有什么打算?”萧铮不打算戳破儿子的话。
“踏破岩钧,平战乱,一统天下。”
要天下人余年安康,岁晏有余粮。
要所有在黑暗里挣扎的人都能看到希望的亮光。
与景老太太出诊的那几天,锦衣玉食的小王子看到了原来自己从未见过的光景。
世界上真的有人,穷尽一生都走不出穷山恶水,拼尽全力也治愈不了一种叫做“贫穷”的疾病。
而他所有的出众,不过是环境的馈赠。
这个结论让萧岚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原先一直觉得,处于劣势的群体不过都是自己不争气罢了,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萧岚从未想过,原来环境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能够抹平所有挣扎与求救。
出于某种原因,他仍然没有同情和怜悯心,却隐约能察觉到庄煜想让他做的事情。
那些即使不是出于本心,却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
萧岚语气里已无往日张狂,却透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坚定。
“你自己呢?”萧铮将目光落下,与自己的小儿子对视。
“如果可以……选择当个善良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