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钧,卞京
“噗!”
锋利的刀刺穿岩钧王的心口。
江文琰也受伤不浅,有的伤口深可见骨。刀锋刺入江独心口时的声音和场景像是被时间拉长了一般,江文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终于杀掉了江独。
他像是窒息已久的人忽然得到了释放一般,拼命地喘息。
“结束了!江独!你该死,你本就该死!”江文琰残喘着吼出带着血腥气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即使从小接受着岩钧严苛的礼法,但江文琰每时每刻都在反抗那些加在他身上的宗法秩序。
弑父夺权,大逆不道。
江文琰坚信着,杀了自己的父王,加在他身上的枷锁就此了断。从今往后,天高地广,任他驰骋。
然而,临死之际的江独并没有露出江文琰设想中的后悔和不甘。
明明是将死之人,却莫名地让江文琰心底生出几分畏惧。
江独浑身都是刀伤,双瞳爬满血丝,他握着心口的刀,露出一个笑,鲜血将牙齿染红,狰狞得像一个恶鬼。
“江文琰,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你是上天赐给岩钧的珍宝!”江独眼中流露出几分疯狂。
“我不会死的……咳咳,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流着我们江家断情绝爱的铁血!”
前朝西玄的分崩离析,自卞城江家自立王旗而始。
戍边的世族,所出皆是骁勇善战之辈,历代积累,打下了如今的岩钧国。
在此之前,江独一直觉得江文琰缺乏了几分血性。不像他们江家的人,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留着另一半属于那个女人的懦弱的血。
软弱善良,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这点偏见在江文琰的刀刺入他的心口后,彻底被粉碎。
“儿子,你可以恨我啊!尽情地恨我啊!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对于江独这样极端的家族至上者来说,他的死亡并不等于结束,江文琰身上留着他的血,永远有他的一部分。
他们都是江家的一部分,只要江家百代繁盛,他会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江文琰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份血脉。
“江炽,江家的列祖列宗看着你啊!父王和江家为你骄傲啊!”
江独眼中的光渐渐消失,但仍然死死地盯着江文琰的眼睛。
明明该是一句温暖的鼓励,可在江文琰听来,却比过世上最狠毒的诅咒。
他有些呆滞地看着江独的尸体倒下,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死了……吗?
江文琰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缓缓仰头。
流光溢彩的琉璃顶,阳光洒落,他怔怔地望着天空,狼狈而迷茫。
时间仿佛静止。
江文琰的心腹提着刀冲到门口,没有主上的命令,全都等候在门外。
“啊——!”
大殿里传来歇斯底里的嘶吼声,让门外的侍卫听得心头一惊。他们想进去看看自家主子,却又碍于命令不得进入。
江文琰痛苦地跪在地上抱着头,指甲狠狠地嵌入血肉中,像是要挖掉身上的骨头,让这身肮脏的血流尽。
成人礼过后不久,江文琰表面上完全服从江独的命令,成为一把对江家言听计从的刀,暗地里百般算计,终于找到刺杀江独的机会。
母后死的这一个月,他浑浑噩噩,好像丢掉了一半的自我,只为了杀掉江独而活着。
原来支撑着他往前走的是母亲与自由。母亲死后,这份支撑变成了有毒的恨意,扎在他心上,缠绕在肋骨间。
他成功了,江独死了。
他就自由了吗?
杀了江独,然后呢?
他就能好过了吗?
仇恨的种子吸食了他原先压在心底隐而不发的不甘与愤恨,逐渐长成参天大树,遮蔽了所有光的来路。
他好恨,恨这身肮脏的,江家的血。
恨这条烂命!
也许江独说得对,他身上永远流着江家的血。
他也是个疯子。
过去是,现在是,永远都会是。
为什么?!
是他命该如此吗?!为什么他要生在江家?!为什么会是他?!
这不公平……
“呜——!”
脑内一片兵荒马乱,江文琰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脸上的泪和血混杂着滴落到地板上,仿佛迟钝了一月有余的情绪爆发随着江独的死,铺天盖地地袭来。
愤恨与无奈,将他的灵魂彻底撕裂。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为什么!”
江文琰嘶吼哭喊着,拔出自己的短刀狠狠地扎在江独的尸体上,他疯狂地将尚且温热的血肉剜下来,鲜血溅到他苍白的脸颊。
血肉飞溅的声音和嘶吼让门外的侍卫感到一阵恶寒。
不多时,江独在江文琰带着狠意的分尸下遍成一具白骨,眼珠在血泊里无力地滚动。
江文琰狠狠地一刀扎碎江独的肋骨,而后开始疯狂地打砸这座大殿。
金块玉珠飞溅,黄花梨器具粉碎,破碎的瓷片四散。
江文琰红着眼,锋利的碎片和木刺扎进指缝也不在乎。
他奋力地将所有的珍贵摔到地上,仿佛是想把自己这烂得不能再烂的贱命摔个粉碎。
“为什么?!为什么!”
门外的侍卫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江文琰歇斯底里的发问。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什么为什么?就是倒霉呗。命的东西,哪这么多为什么?”萧允手上拎着一枝盛放的牡丹,蹲在岩钧的王座上俯视江文琰,随意道。
“是个可怜人,也是个恶人。”
萧允耸耸肩,从王座上跳下来走到萧焕身边。
萧焕一直站在江文琰面前,凝视着地上的江文琰。
“怎么了?”萧允问。
“在想,若是易地而处,逸遥是不是也会……”萧焕有些迟疑。
不知道为何,他总能在萧逸遥和江文琰身上察觉到几分莫名奇妙的相似感。
就像镜子里外。
“哥哥?”萧允沉思片刻,道:“或许……不会吧。”
这个假设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先天的差异在后天的环境里能得到多少展露的机会,没有人能够知道。
江文琰也并非没想过要反抗。
但当苦难超越了他所能承担的极限,他就像绷断的弦,再也不会恢复。
至此跌落深渊,万劫不复。
“但哥哥到底是没有走上这样一条路,是幸运,也是因为哥哥自己。”萧允语气一转之前的犹疑,笃定不已。
注意到萧焕有些疑惑的神色,萧允将牡丹花扔到地上,越过江文琰,“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面对苦难,哥哥的选择。”
萧焕不言,默默地跟着萧允离开。
被萧允丢下的金牡丹沾上血迹尘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残忍艳丽。
岩钧的国花牡丹开满卞京,雍容华贵的牡丹被曾经的江家家主选中,做为国运繁荣的象征。
牡丹满京华。
而岩钧最年轻的少年天子,却在盛放的牡丹丛里,逐渐腐烂。
……
后来
杀父夺权,江文琰坐上了岩钧至高无上的王位。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殿里一天一夜,还没等朝臣琢磨出些什么,江文琰平静地安排了登基等事宜。
他亲手给自己带上了国君冠冕,将岩钧至高无上的权柄握于手中。
极短的时间里,江文琰扶持起自己的亲信,屠尽了那些对他有异议的朝臣,若碰上江文琰心情不好,便是株连九族。
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朝中人人自危,没有人知道江文琰在想什么,也没人敢擅自揣测江文琰的想法。
王座之下,无人敢再与江文琰对视。
那双黑色的瞳孔宛若深渊,藏着一只隐秘的恶鬼。
……
御书房
江文琰的副将捧着一封信匆匆步入。
“君上,边境的战报。”
江文琰随意地捻起战报,扫了两眼。
西夏灭了北遥,又与东启结盟……
北遥的灭国者……西夏七王子萧岚……
江文琰微微眯起眼睛,“把萧岚与庄煜的情报送上来。”
“是!”
待到手下退出去,江文琰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绵延不绝的房屋顶,神色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