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桓的瞳孔突地一收,凝成刺骨的寒意,抓了一把狱床上铺的枯草,揉做一团,若不这样,他觉得自己的手定会如同痉挛一般。
“闭嘴,本座不想听你这无聊的故事。”
何桓的断喝并未吓到萧夜白。
萧夜白定定地看着他,嘴角一弯,“何大人,别这么打击年轻人的热忱,说不定听着听着就觉得有意思了呢?”
萧夜白慢慢从坐着的腐草上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不舒服的膝盖,继续道,“这户人家太穷了,根本养不起两个孩子。邻村有一富户朱家,朱家老爷去的早,只留下寡居的大夫人,两人膝下无儿无女,且同族中也无可过继的适龄幼童,为了替朱家绵延香火,让他们夫妻二人百年之后能享子孙的祭拜,朱夫人便想过继一个孩子……何家夫妻知道了,就让人从中牵线,他们计划的很好,觉得小儿子既已中了童生,以后定能考上秀才,光耀何家门楣,大儿子如此顽劣,他们也教养不好,还不如卖进高门。何家夫妻给了中间人一些银钱,让他帮自家大儿子多多美言……一切都很顺利,何家大儿子进了朱府,成了朱府的少爷,改名朱云深,十多年来,朱夫人对朱云深一直宠爱有加,冠礼之后,还为他娶了一房贤惠的媳妇,小夫妻二人一年后便生了个女儿,一家人生活得和和美美。可谁知风云不测,在自己妻女回娘家探亲的时候,朱云深丧心病狂地一把火烧了朱府,朱夫人在内的府上二十三个人,都在这场大火中丧生……杀人放火是重罪,朱云深连夜逃跑,但此事太过丧尽天良,他一路被官府缉拿,最终,陕西境内发现了朱云深的尸体,经仵作验过之后,说是自尽……”
萧夜白停止了讲述,他不经意地望向何桓。
其实,此事乃之石堂的的弟兄,去何桓的老家探得,且年代久远,只有一些蛛丝马迹,他不过与扶风一起,将蛛丝马迹编成了一个故事,决定试试这位枢密院使。
可何桓的眸色越来越冰冷,脸上的皱纹如经历了沧桑,以至看起来越来越悲凉。
耳畔没有了萧夜白的声音,何桓冰凉的神情又恢复成淡漠,微抬着下巴,刚才慌乱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平稳,“你的故事说完了?”
“何大人少安。”萧夜白轻轻地瞟了他一眼,眼中有着挑衅,“我就是觉得这件事……”
“朱云深已拜了朱家祖宗,入了朱家祠堂,那便是朱家人,他做任何事,都与何家无关。”萧夜白话还未说完,便被何桓打断,他的神情和语气,从刚刚的大惊失色又变作现在的水波不兴。
监牢里的光,又暗了一些。
何桓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群青色缂丝常服,玉色发冠,眼如点漆。他很年轻,年轻到自己虽然把他当做一个对手,但内心还是轻蔑的,尤其发现这个对手,会成为一枚完美的棋子。
可如今,棋子竟然乱了自己的布阵,走成了他未曾料到的局面,这种感觉让何桓觉得非常不好。可转念一想,这里是暗狱,枢密院的暗狱,何桓的神情才又转而平静下来。
萧夜白直直地看着何桓,何桓狠狠回应着萧夜白的目光,他承认自己有些慌乱。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了。
“我都说了,何大人少安,我的故事还没说完呢。”萧夜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杨柳拂面。
“何家弟弟确实天资聪颖,中了秀才,又中了会试,后被派往陕西府富平县做县令,他为官清廉,在任的名声很好,后被调入上京。他整日忙于政务,都未曾娶妻,自己骑了头驴便来上京任职,但他运筹帷幄,官运亨通,从七品都事一步一步成为如今权势熏天的枢密院使。可是何大人,你如此光耀了何家的门楣,为何不将可怜的父母接来上京,享享你的福气呢?直到他们去世,才回乡丁忧,丁忧本需三年,可你就有本事,不到一年便被圣上召回上京?”萧夜白凝神望着何桓。
何桓可能自己都没有发觉,他面上有了温怒,“本座的父母在乡下住惯了,他们不想来上京,本座便给了钱财,请了人照顾他们,这有何不妥吗?”
“是,但也有一种可能,你不敢回去。”萧夜白语调突然升高,如森森的冰刀向何桓袭来,“因为你杀了何桓,并将他的尸体扮作畏罪自尽的朱云深。你的胆子太大了,不仅偷了何桓的官印,还胆大到用他的身份来京做官。你们本就是兄弟,长得多多少少有些像,再加上你非常聪明,刻意模仿何桓的言谈举止,又稍加装扮,所以就算见过你的人也分辨不出……哪怕后来有人有所怀疑,可你的官越做越大,大到让人忌惮,因而旁人也不敢说什么。但你不敢回何家,也不敢接亲生父母来上京,因为你害怕,害怕他们发现自己并非是何桓,直到他们死了,你才松了一口气,装成个孝子模样回乡丁忧……做官做久了,你的气质已和当年的朱云深有了天壤之别……”
萧夜白一步一步,走到何桓眼前,“我说的对吗,朱少爷?堂堂一品大员,枢密院院使,竟然是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这事若传了出去,皇上脸上也会无光吧,你说他是会悄悄杀了你,让你继续顶着何桓的身份,成全了他的体面,还是让你继续当这个枢密院使,为他效力?”
何桓觉得似有一种强大的气流向自己逼来,他的目光终于开始不稳,甚至有了震怒。但这么多年,他经历过的大场面太多了,也几度莅临生死关头,早已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稍稍使用了内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你小小年纪,编故事的本事倒还不错,你以为故事说得好,皇上就会信?死到临头了,本座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还是说说你陷害梁王,要杀梁王的事吧,希望你也能说得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