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阁是琴铺，且卖的琴都价值不菲，因而装潢的甚为典雅，铺子里有个小院，院中有高松、长竹、还置了间石屋。石室之内，地清境绝，与闹市繁华割开，不染世俗，更为风雅。
这间石屋，便是妙音阁琴师安歌的工坊，他常年待在这里制琴、试音。
安歌的年岁有一甲子，头发花白，胡子花白，是个音痴，为人十分执拗，像个不沾烟火的世外高人，妙音阁的人因他年岁大些，便都唤他安老大。
石屋的门外挂着雅致的竹帘，掀开竹帘推门而入，雅室内放置诸多制琴的木材和工具，石窗旁是一个竹制的柜子，上面摆满了琴谱与制琴的书。
石屋内除了安老大，还坐着两个护卫，一口一口唑着浓茶。
这两个护卫是梁王府的人，杜若与他们也算认识，便问了一句，“一直没睡吗？”
护卫顶着黑眼圈，轻轻晃了下脑袋。他们皆认为，这安老大的精神头未免太大了，做昨日见到残琴到现在，竟一下都没合眼，他们护卫都换了两班了，还得靠着浓茶提提精气神，可安老大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
他们甚至都有些恍惚，这一身白衣飘飘的老头，莫非真是吸口空气就饱的神仙不成。
杜若朝护卫招了招手，让他们休息片刻。安老大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屋内的三人，话都没说一句，继续在残琴上捣鼓，残琴旁堆起的书，约莫两尺高。安老大捣鼓捣鼓琴，捣鼓捣鼓书，时而挠头，时而抚须。
头上的髻早已被他挠乱，松散得一个鸟窝。
“从昨日见到残琴，安老大便是这幅模样。”杜若说。
“那我们先不叨扰他，说些旁的，刚在侯府香室，我瞧你看见那香方，眼神有些不对，可是那香方有问题？”萧夜白撩袍在椅子上坐下。
雨落麻利地将桌几上的茶壶茶盏收拾好，“你们先说话，我去泡茶。”
听到一个茶字，萧夜白舔了舔嘴唇，才发现自己着实有些口干舌燥，嘴唇竟都起了皮，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跟着萧夜白的这几日，杜若觉得萧府二公子做事，看似浮光掠影，实则最为细致，她不过一个眼神转瞬之间的变化，竟也能让他捕捉到。
但杜若并未直接回答萧夜白的问题，而是犹疑地看了一眼安老大，意思是说，有外人在此处不便。
却听萧夜白道，“无妨，看他那模样，定当你我如尘世浮灰，并不放在眼中。”
杜若想想也是，便没了顾忌，小声说道，“公子，香方中有一味材料非常少见，叫做腐草，名虽为腐草，却不是植物，而是一种名叫耀夜的虫子尸体，甚少会成为制香的材料。”
“虫子尸体，竟也是制香材料？”萧夜白耸耸肩，疑惑不解。
“耀夜可入药，治青盲之症，入香虽少，也不是没有，它的作用，我猜是延长彼岸花的香韵。”杜若微微抬头，看向萧夜白，“据我所知，苗族有一种蛊虫，形与耀夜相似，用效也相似。但习蛊之人，可用它控制人的心脉，这种虫子身上，有极轻的腥味，夏日或温室最甚。夹桃竹与华梨子相克引发的疯症，不至癫狂，但若以蛊尸的味道为引子，就是万寿宴上蜀王的症状了。”
萧夜白眸若冰刀，“你是说‘彼岸芳’中的耀夜，被换成了苗族蛊虫，许萱身上就有了药引。”
“公子，奇怪的地方就在这，蛊虫的腥味我算熟悉，那日许萱身上的味道却像腐草，而并非蛊虫，否则我当下就能闻出来，但蜀王的症状，确实是蛊虫引起的。”
萧夜白惊了一惊，“若单独染了蛊尸的气味，会如何？”
“那要看下蛊之人的蛊术，轻则失忆几日，重则痴傻。而且，蛊尸只有在人或者动物身上才有用，若在死物上，它的药用便也像‘死’了那般。”
“那就是说，许萱不过是个幌子，当日大殿之上蜀王身旁，有其他身上有这味蛊尸的味道，从而引发的蜀王的癫狂。”
安老大还趴在他制琴的桌案上，石屋内有些清冷，空气中飘摇的，是木材特有的气息。
萧夜白冥思苦想，这残琴血案，似乎被他错过了很重要的线索，脑海中总有化作白色光影的浑浊虚像，灼了他的眼睛，让他怎么也看不清。
雨落捧了茶水进来，萧夜白便先将深思放下，端起一盏茶。茶盏的温凉正好，他心念一句，雨落姑姑果然妥帖，便扬起脖子一饮而尽，一盏普通的茶水，此时觉得如同天上的甘露。
杜若也端起一个茶盏，却听安老大一声惊呼，“对了，这就对了！”
紧接着，是狂浪无羁，声如洪钟的大笑，杜若一时不备，竟吓得扔了手中的茶盏。雨落眼疾手快，一个俯身，就将跌落的茶盏接住，一滴茶水竟都未溅出去。
雨落把茶盏重新递给杜若，杜若淡淡一笑，不由地赞了一句：“姑姑果真好功夫。”
“夜白你个浑小子，你什么时候来的。”安老大带着诧异的声音传来。
杜若和雨落憋着嘴偷笑，敢情他们在这儿待了大半天，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空气。
萧夜白也觉得可笑，但安老大一贯如此，他也无心计较，急急问道，“老爷子，你查验了这么久，这琴可有什么问题？”
“有，有，这床琴是谁做的，手艺如此精巧，连我都甘拜下风，如今被毁，甚是可惜，若那人再做，一定让老夫去亲眼见见，在一旁为他端茶倒水都可以。”安老大的声音里满是喜悦，花甲老人的眸中，竟像孩童那般清澈。
“老爷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床‘绿绮’不是本朝之物，做琴之人早死了，你莫非要去阎王殿，为那人端茶倒水。”萧夜白面色沉沉的，想着不如让杜若给安老大把把脉，大白天的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安老大双眸一瞪，手在他鸟窝般的头上刨了刨，“你才糊涂了，老夫我看过了，确定了，这床残琴根本不是‘绿绮’，只是仿着‘绿绮’的样子做的，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我差点儿都要被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