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热茶,便将屋外与屋内隔出两种境况。
萧夜白看顾即赟与简青都带着愁绪,便说,“你们放心吧,雨落姑姑做事向来稳妥,这一趟去后山定是做足了准备,食物与水都不会少,取暖用的火石也带的足,漓山有几座破败的庙宇,他们定也淋不着急雨。”
顾即赟与简青这才放下心,第一盏茶是为了解渴,这第二盏才细细品了起来。简青第一次来到萧府别院,天色虽不明,但一路走来,他发现这院中处处是心思,处处皆精致,比光秃秃的梁王府雅致多了,顿时明白了自家王爷为何总喜欢窝在此处。
简青觉得茶也不错,喝到嘴里香气十足,后韵回甘,且喉咙甚是爽利,他这般粗人都能品出如此好滋味,不仅心下暗叹,萧府果然不差银子。
品茶间,简青眉头一皱,浮走眼前蒸腾飘曳的雾气,道,“殿下,公子,为何不着急审那二人?”
顾即赟不语,萧夜白先让春林下去安排饭食,因茶水喝的太急,他一双桃花眼被雾气熏的有些迷蒙,语调平缓恬淡,若茶中之韵。
“此时问,问不出个结果的,你若着急他们便不及,你若不急,他们就开始着急了……忙碌了一天,我们都没吃口热东西,你不心疼你们家王爷,我还心疼呢,看那小脸饿的,都憔悴了。”
这几日,萧夜白几乎天天都能看见简青,与他算是混熟了,也了解了对方的性子,说话便少了顾忌。知晓简青这个人最是面冷心热,心里眼里只有顾即赟,但凡他们家王爷说的,就一定都是对的,为他们家王爷好的,那才是真的好。
提到饭,简青果然觉得自己的肚子有些咕咕作响,未避免尴尬,便又想了个话引子。
“公子身边的女子皆不让须眉,雨落姑姑的身手诡谲无双,府里的杜若姑娘,不仅医术好,也是侠义心肠。”
“她们都还未成亲,你看上谁了,我和你们王爷为你做主。”萧夜白几句浑话,把往日冷若石头的简青弄了个大红脸。
看着简青的囧样,顾即赟嘴角也弯了弯,“好了,简青可不像扶风,脸皮薄。”
萧夜白裂开嘴笑得开心,顾即赟却觉出了不对。
“你是否发现了些什么?”他问。
萧夜白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个茶盏的盖子,当做醒木,稍稍亮了亮相,“我与你们锊锊,今日在尚书府,我们与大夫人问话时她的反应。她失了女儿,万般心伤、悲恸都说的过去,可却因一句话,她整个人崩溃了,你还记得是那句话吗?”
“晴丝身上也有彼岸芳?”顾即赟低眸想了片刻,“对,她便是听了这句话,若疯癫一般,拽着我的衣角说‘救我’。”
“没错,我们假设,许任氏一开始的确有一个计谋,她想帮许萱脱逃与皇室的联姻,不惜引得蜀王癫狂,并让许萱服下假死药。可她之后后悔了,毕竟伤害了皇子,若被发现,那就是满门抄斩,灭九族的罪,许萱也逃不过一死,所以计划实施前,她将许萱身上的香换了……”萧夜白右手拿着茶盏的盖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手心。
“可蜀王还是癫狂了,不仅癫狂,还失手砸死了许萱……”顾即赟道。
“没错,所以当许任氏知道是晴丝身上带着香引,便知晓,有人借着她的计谋,杀了蜀王,杀了许萱,很可能还要杀她……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呢?”
萧夜白平缓的声音突而凌冽,顾即赟与简青皆惊了一惊。
“可……可……”简青心中有个人选,但却觉得不可思议,可,可了半天,也未曾可个所以然出来。
外面的雨声又大了些,这一场雨,能洗刷多少人间丑陋,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残忍与不解,落在人间,却从来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鬼魅不会觉得自己是鬼魅,哪怕做下丧尽天良之事,也总以一个苦衷作为借口,试图让丑陋的心,不那么丑陋。
“晴丝身上有‘彼岸芳’,‘彼岸芳’是尚书府许任氏身边的嬷嬷做的,‘‘绿绮’上有她抹的夹桃竹浓汁,那晴丝究竟是为谁办事呢?”萧夜白眼神又一个凌冽,“殿下,如今还有一个东西我们未曾找到,就是那床真的‘绿绮’。”
顾即赟陷入一片沉思中,脑海中的乌云密布似乎被打开一个小孔,一束阳光照了进来,乌云一点一点被驱散。
“今日在尚书府,许远也崩溃了一次,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萧夜白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看着顾即赟。
“你将那份名单给他的时候。”顾即赟脱口而出。
“看到那个名单,许远急了,他以为他会活着,却没想到从一开始,那人就想让他死……所以他才急了。”萧夜白的声音清清冷冷,不疾不徐,“还有,若许任氏没有让许萱用‘彼岸芳’,但其他人让她用了……”
纵然是简青,也悟出了几分弯弯绕绕,他讶异道,“世间真有比虎兽还毒之人,连亲情都不念?”
可抬头看了一眼顾即赟,却发现他的面色,比这阴沉的天还要阴上几分,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皇家的人,哪怕是父子,哪怕是兄弟,关系也总是凉薄。
可话说了出去,只能掩饰着慌张点了点头。哪怕简青曾经对萧夜白有过的不屑,经今日一事也若烟云散落,他觉得眼前的公子,不仅武艺高强,且心思机敏,有这样的人帮着主子,乃是他们梁王府的福分。
“我知道你们心中疑惑,你们莫忘了,若许萱假死,她要去的地方是瀛洲。”萧夜白说完,冷哼了一声。“有些事情,或许今晚能有一个答案。”
……
丑时,夜完全暗了下来,本以为急雨添了满城的悲凉,可上京城的曲坊妓馆依旧燕舞莺啼,清冷的夜有了迤逦,便不觉得绵长。
萧夜白今日宿在别院,这一日本就疲累,在屋内的香燃尽的时候,便沉沉睡去。
与夜市的喧闹不同,梨白居除了值夜的差人,都各自休憩,整个宅院十分寂静,轻碎的雨声越加清晰。
夜色将白昼完全吞噬,一个身影出现在暗夜里,她并未用烛火照明,只借着微弱的天光,缓步轻移。只见那人目光幽森,小心翼翼,这浓墨的暗色,似乎对她来说都太亮了些。
夜色里,潮气很重,夜色与潮气纠葛在一起,让人觉得心中烦闷。
院中的枝头不时有残叶坠落,细微的声响让那人心头一震,黑暗中的身影探头看了看,发现院中并没有人,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