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走到了柴房，黑影推了推门，发现门被上了锁。嘴角一弯，黑影从袖中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锁便开了。
黑影又回头看了看，暗夜里的黑层层叠叠，寂静的有些空明，并无人影，黑影轻舒一口气，才推门进入。
柴房很小，塞满了杂物，空气比别处浊一些，也比外面的暗夜更加黑，黑影一时不辩方向，轻咳了一声。空间里传来嘎吱的声响，想来是简易的木板床上，躺着的人动了动身子。
“白嬷嬷，你睡了么，我是莺儿。”
那黑影，是许萱身边的丫鬟莺儿，她向有声响的地方移了移，却依旧看不到人。
“白嬷嬷，白嬷嬷。”莺儿又唤了几句。
嘎吱嘎吱的声音又响了，床上的人似翻了个身，莺儿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她隐隐看着像一个椅子，便摸摸索索地坐了下来。
白婆子又翻了身，背对着她，她隐隐看着白婆子身上盖着一个脏兮兮的薄被。
“白嬷嬷，你我在尚书府，日子过得也算舒坦，尤其是你，大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在夫人院子里，说一不二，吃的用的，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大夫人都好，哪曾睡过这样的地方。”
莺儿喃喃说着话，床上的人却没了声响。
“嬷嬷，我知道你醒着，你在大夫人身边伺候，往日最是警醒，莫非是不想跟我说话？听这院里的人说，你被人追杀了，是梁王和萧二公子将你救回来的？嬷嬷，你为什么不跑的远远的，是舍不得大夫人吗？”
莺儿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除了黑还是黑，可她竟习惯了黑暗，这种被笼罩、被包裹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嬷嬷不想跟我说话，是怨恨我吗？我知道你跟大夫人已经猜出来了，大夫人那么聪明，她应该能想到事是谁做下的，可是嬷嬷怎能怪我背叛了小姐，小姐的身世，你跟大夫人瞒了那么多年，老爷怎能不生气……何况这阴损的法子，也是大夫人先想出来的……我们不过是帮你们做成了而已。”
“就算如此，那老爷也不该杀了小姐，那可是大夫人的命根子！”白婆子发出带着怒意的声响。
“嬷嬷，你果然醒着。我们都是尚书府的下人，许大人才是尚书府的主子，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女，主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如今有着身孕，大人让我接近萧二公子，说我这孩子往后就是萧府的主子，萧府有银子，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主子赚银子……”
“你肚子里的货，是老爷的？你竟想揣着别人的种嫁入萧府？”白婆子似有些不可思议。
莺儿起身，又往床前走了几步，“嬷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一个丫鬟爬上老爷的床，你觉得我恶心，我脏。可大夫人一个歌伎，都能爬到二品大员夫人的位置上，我这般容貌品行，又怎么甘心一辈子做个伺候别人的侍女，往后再配个管家下人，那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可你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女，若被老爷收了房，那不是让别人戳小姐脊梁骨吗？”白婆子的声音带了怒意。
“嬷嬷，还说那些没用的作甚，大小姐如今是蜀王妃，身份高着呢。我猜，以老爷的性子，大夫人肯定也活不成了，你主仆二人黄泉路上做个伴吧。大夫人这辈子，荣华富贵都享了，也该没什么遗憾了，这药，你就痛痛快快地吃了，清明寒食，我自会给你们烧些纸钱，让你们在地府的日子，也过得痛快些。”
说完，莺儿快走几步，到了床前，伸手在白婆子脸上乱摸。
白婆子却找准机会伸出手，掐住莺儿的脖子。
莺儿一时呼吸不畅，有些气急，“萧府……的……的人，还是太心善了，竟然……没有绑了你，嬷嬷，你听我一句劝，乖乖……死了……”
“啪”！有人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房里燃起了烛火，眼前的光将莺儿拢起的安全感击的粉碎，她觉得自己的心口和眼睛都在疼。
赶忙闭上眼，莺儿希望自己重新投入黑暗中，再睁眼时，却发现一切都是枉然。
她顾不得白婆子，慌忙转身，看到萧夜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惊出一身冷汗，面色惊惧无比，眼睛瞪得若铜铃一般。
“莺儿姑娘，这夜黑风高的，你来这柴房作甚？是担心白嬷嬷在我这宅子里受了委屈，想偷偷放了她？”萧夜白凝着莺儿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语气似这秋日凉夜一般冷。
莺儿眸光一转，想着萧二公子或许只是觉得柴房的动静大了些，并不知晓她的心思，便敛衽为礼，努力做出哭腔，将惊慌失措转瞬间变作楚楚可怜。
“公子乃善人，莺儿万万没有那般心思，只是白嬷嬷乃尚书府故人，与莺儿也有些情谊，特来宽抚几句，倒是扰了公子和府中诸位。”
她似乎抓了一把秋雨作泪，两行温湿的泪痕顺着眼眶落下，借着跳跃的烛光，说不出的孱弱娇柔之姿。
“许尚书是不是挺爱看杂戏的？”萧夜白问了一句。
莫名的一句话，让莺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继续用凝泪的目光看向萧夜白。暗夜里的萧二公子，若谪仙般俊美无双，若不是他这副相貌，莺儿怎能愿意离开尚书府……
可她的胡思乱想，被萧夜白几句话打碎了。
“若不是因为那般，你们尚书府的人，怎么一个一个戏瘾那么大，真是在哪儿都能当做戏台，唱念做打说来就来，还怪敬业的，你接着演，本公子也欣赏欣赏。”萧夜白才不管对面娇娥的心思如何百转千回，言语戏谑又冰冷。
莺儿一惊，慌乱跪下。
“好了，你也起来吧，我得给扶风说说，你也真是个唱戏的人才啊……”
床上的人起了身子，慢悠悠地下床，从莺儿身旁走过。莺儿抬头一看，心下惊骇如乌云翻滚，因为那“白嬷嬷”，竟是个男人。
跳跃的烛光灼了莺儿的眼睛，雨夜本就有些凉，可再凉也凉不过她的心，眼前这位谪仙的公子，如今在她的眼中，似鬼魅一般。说的都是戏谑的话，一字一句却如刀子，扎进她的心里，她想辩驳几句，却觉得无话可说。
“春林，先带九舵主下去休息吧。”萧夜白淡淡说了一句，又对穿着女人衣服扮作白婆子的九麒说，“九舵主辛苦，今日的戏，着实唱的不错。”
九麒撩了撩衣裙，“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说着便要跟春林走。
不知春林是否想起了他曾与九麒的一段“孽缘”，脸上竟飞起如桃花般的红晕，他察觉到自己神色不对，赶紧转身，让自己的神情隐藏在暗色的夜里。
“将人押去暖阁。”萧夜白转身，嘴里咕哝了一句，“大晚上的，觉都不让人睡，真是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