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过了就是冬,萧夜白未雨绸缪,早早让人把暖阁收拾出来,在那里处理一些日常的琐事。此时,下人早已烹好了浓茶,萧夜白一饮而尽,茶浓便苦,苦便醒神,这一盏茶,让本来兴起的睡意消了消。
喝完茶,他将茶盏放回桌案,拉过一把椅子,坐稳当。
顾即赟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早已回府,留下简青在梨白居。
他看到下首跪着的莺儿,若被今日那场急雨吹落的枯叶,那般凄凉娇弱,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神机妙算,你怎知这莺儿有问题?”
萧夜白朝简青嘴角一扬,狡黠中带着笑意,“还不是她自作聪明,四处与这宅子中的人攀交情,我身边的人,都是雨落姑姑一个个训练出来的,看似性子随意,实则最规矩不过,她做的事,说的话,一件件一句句都被人禀到了我跟前。”
莺儿面上尽是愁眉惨淡,跪也跪不稳当,温热的泪水不要钱似的刷刷地流,她也不想这般,但眼泪就是忍不住。
她知晓自己此刻就算再娇弱,再可怜,在萧夜白的眼中,都是戏。
一场戏,谁都想当角儿,可这一次,她输的彻彻底底。
“说吧,许远准备怎么让你把肚子里的种,赖到我身上?”萧夜白的声音轻缓悦耳,带着慵懒,落在莺儿耳中,却似罗刹的追魂曲。
莺儿伸手,拂了拂遮挡在眼前的一缕黑发,她在想,许远和萧夜白,究竟谁更狠辣一些?谁能留她一条贱命。
她跪坐了起来,右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心想,或许肚子里的这块肉,便是她的砝码,是她保命符,毕竟,她肚子里装的,是许远的亲骨肉。
想明白了这一点,莺儿面上便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如今的自己又肮脏又凄苦,但依旧让声音如无波的水那般和缓,“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与白嬷嬷玩笑几句,当不得真的。”
窗外的雨停了,没有雨的冷夜,竟隐隐显了半轮清月,银晖带着冷意,洒向沉沉的夜,暗夜有了银色的光,却让抬眼望见的人,内心发寒。
“你以为什么都不说,许远就会救你?真是可笑至极,如今他自身都难保。”萧夜白冷哼一声,“其实你说不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是你如今在我手上,一个意图栽赃陷害我的人,竟还妄想能护住肚子里的孩子?
萧夜白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莺儿,离她的脸越来越近,莺儿不自主地将身子往后仰了仰。
他压低了嗓音,声音似那素月般带着清寒,“我在你眼中,就那么像一个好人?”
莺儿原本跪坐着,可萧夜白带着冷意向她袭来,她竟吓地险些躺倒,双腿也跪不住,直直坐倒在地上。
“你,你莫不要给我加些罪责,陷害老爷。”莺儿的声音像拨乱的琴弦,微微颤抖,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个狠厉,“我肚子里的种是在这宅子里有的,我若四处嚷嚷是你强了我,且你又负了我……萧二公子……蜀王妃刚薨逝,你便将他的侍女抢到自己宅中,行那苟且之事,你就不怕天下人……”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莺儿脸上多了一个浅红色的印记,她脸一痛,歪向一边。嘴角有血迹缓缓流下,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觉得那血咸涩的有些发苦。
“你打我,证明你害怕了,想让我闭嘴,你若乖乖照我说的做,你们萧家的名声还能保得住……否则……”莺儿以为她激怒了萧夜白,还想再多说几句,却发现一把冷冷的剑放在自己脖颈上,她脖子歪了歪,想离那利刃远一些。
剑是萧夜白从简青的剑鞘里拔出的,他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我果然看起来像个好人,你这些话简直太吓人,你不知道我现在被吓的瑟瑟发抖……准备明天为你支张桌子,就支在我宅子门口,你就在哪儿好好说书,本公子再找两个人敲锣打鼓,为你招揽些座儿,这书……你可得一定得说好了。”
“你当真不顾萧家的名声?”莺儿的声音越来越抖,“你大哥可还在朝中为官,你嫡妹还未出嫁……你……”
“你对萧家还了解的挺清楚,不过你可知,我萧家从来都当脸面是身外物。”说着,萧夜白拉起莺儿的一只手。
莺儿的手很娇小,白的没有一点儿血色,如今颤抖不已,萧夜白的脸在笑,可在莺儿眼中,却似阎王殿的无常那般骇人。
萧夜白用剑在莺儿的指尖划了一道血痕,高声道,“简护卫。”
简青便拿着一张早已写好的认罪书走了过来,萧夜白将剑重新插回剑鞘,拉着莺儿的手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你竟不念旧主,将许大人做得荒唐事吐了个干净,不知道许大人知道了,该如何对你?”
“我,我没有,我,我不认,你们……你们……”莺儿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她想过萧夜白可能会对自己屈打成招,却不曾想,自己招与不招,都是一样的结果。
“萧公子,这个人还有用,我得带她回梁王府。”
简青的一句话,让莺儿如坠寒潭,哪怕她一个侍女,也听过梁王此人最是无情,若落在他手中,自己真是半分活路也没有。莺儿是真的害怕了,她爬到萧夜白的脚边,抓住他的脚,“公子,公子,我错了,我错了,我全招……”
萧夜白一脚踢开她,“你已经招了。”
只觉得眼前一片红海,莺儿似乎看到了阴阳相交地界生长的彼岸花,花瓣细长艳红,似用人的鲜血染成,漾起的花瓣,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简青几乎是拖着莺儿离开了梨白居,不管她如何凄凄悲悲,也换不来旁人半分慈悲心。
窗外的月又寒了几分,一场秋雨,惹的枯叶飘零,月色生了冷烟。在这座荒诞的城里,有人酣梦不醒,醒着的人,也各自有着百转的心思。
萧夜白让人将白婆子带到暖阁再审,审白婆子的过程就尤为顺利。她今日被狠辣的黑衣人追杀,又在柴房外听到莺儿言语,心似被放在空旷的野地,吹了又吹,如今又冷又累,没有一点力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婆子在官家后宅混了那么多年,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她知晓自己说与不说,对眼前的公子而言,都是一样的。
若渴望他的悲悯与慈悲心能换自己的一条贱命,那是妄想,要想有一条活路,除非先捧上自己的诚意,于是就把自己知晓的,一股脑吐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