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婆子说的府宅秘辛,足够让人讶异。
许任氏原名任芳欢,年少时曾经爱慕过安远王,少艾的姑娘,总是觉得爱情比天还大,话本子戏台子上的曲折看多了,便也不觉得自己卑微的身份是个阻碍。柔情蜜意时,安远王的几句闲话也被她当做海誓山盟,以为君心似我心。
安远王被赶去瀛洲时,任芳欢悲伤不已。
旁人眼中看着,觉得这段孽缘早该结束了,可那时的任芳欢却不甘心。爱情迷了她的眼,也昏了她的心,她一番筹谋,偷偷离开上京,长途跋涉去到瀛洲,想投奔安远王。
任芳欢自荐枕席的做法,惹恼了安远王妃,她写了一封书信至上京漓宫,太后看到信后震怒异常,当下便下了一道懿旨,让安远王派人将任芳欢押解回京。
太后给了任芳欢两条路,一条是她死,一条是安心候着,等自己为她指门婚事。任芳欢原本想求一死,可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她与安远王的孩子。女本柔弱,为母则刚,为了这个孩子,任芳欢决定活着,于是不久,便由太后做主,嫁给许远为妻。
任芳欢于是成了许任氏。
许远有些才情,一路做到吏部尚书,成为许任氏也用了些手段,让许远将许萱当做自己的亲女般宠爱。
当太后为许萱和蜀王指婚的时候,她原本是欢喜的,当年因为身份低微,没有嫁入皇室,若她的女儿成为王妃,或许能解开她曾经的郁结。
可是,任芳欢却从旁人哪儿听了些风言风语,佳嫔看不上许萱这个未来儿媳妇,蜀王对许萱更是厌恶,甚至放出话去,说许萱就算进了蜀王府,他也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只会扔在府里当个摆设。
许萱也有意中人,她并不喜欢病病殃殃的蜀王爷,任芳欢原本想找个由头推了这门婚事,可无奈太后偏偏要凑成这对怨偶。
既如此,任芳欢便想用些旁的手段,帮助女儿解除婚约。她使了些银子,从蜀王府采买的小厮哪儿打探到,蜀王患有耳妄闻症,且常服华梨子,对饮食颇为挑剔。
白婆子来自苗疆,本就会些蛊术,她翻了翻医书,知晓华梨子与太多食物相克,便向自己的主子氏献计。
她调配出“彼岸芳”的香引,用蛊虫换了腐草,目的就是希望在万寿宴当日,众目睽睽之下,引出蜀王的疯症。大夫人后来还想了个更疯狂的法子,她计划让许萱提前服下假死的药,让她看上去,像被蜀王的疯症吓死那般。
到最后她们假装找个道士、神医将许萱救活。
被未婚夫君差点儿吓死,好不容易活过来,那婚事许家再拒,太后也只得同意了。
听了白婆子的话,萧夜白心中有恍然大悟,也有疑云未解,“如此看来,许萱竟是太后的亲生孙女,那你主子就没再劝劝太后,毕竟蜀王不是她亲孙女的意中人?”
“说了,可太后却说,大夫人当年心悦之人也并非许远,但婚后日子却过得惬意。许萱日后能不能获得蜀王的宠爱,靠的是女人的手段。太后都如此说了,大夫人再不同意,便有些不知抬举了。”白婆子一直跪着,久了便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只是轻轻地用手揉了揉膝盖。
“许任氏为何非要让许萱去瀛洲,难道还妄想安远王会认那个女儿,到时若有风声传入上京,可是欺君的大罪啊……”萧夜白言语间带着疑团。
“大夫人并未计划让小姐去瀛洲,如今看来,可能是老爷想那么做。因为后来老奴劝大夫人,假死这事实在做不得,风险太大,大夫人也听进去了,说让她再想想,老奴觉得,以大夫人的性子,是不会让小姐去瀛洲的,毕竟安远王妃不是好惹的。”
萧夜白抬头看着白婆子,“你起来说话。”
白婆子赶忙谢恩,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既听进去了,你们的谋划为何还在进行,那歹毒的计策,不仅害死了许萱,还害死了蜀王。”萧夜白的话,如这沉沉的夜色那般冷。
“公子明鉴,大夫人确实放弃了让小姐假死的法子,甚至连老奴想的那个法子,她也觉得冒险,只是……只是……”白婆子欲言又止。
“你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唉……”白婆子叹息一声,“只是后来,‘彼岸芳’的事被老爷知道了,他竟觉得此计甚妙,向奴婢讨要了‘彼岸芳’,说他自有安排……还让奴婢教小姐跳一曲《凤求凰》。”
“‘彼岸芳’你一共做了几丸?”
“五丸,试用功效时用了一丸,其余四丸都被老爷拿走了。”
“哦!那许萱身上的香引……”萧夜白又是幽幽一句。
“公子,老奴以身家性命保证,小姐身上绝对没有‘彼岸芳’的香引,大夫人知晓老爷用旁的法子将那香丸送到小姐手上,心中惊吓极了。虽然莺儿总劝诱小姐在万寿宴当日用那香丸,但因着小姐对蜀王无意,也不想在宴上出风头,所以还将最后一丸香送人了,不过并未告知莺儿。大夫人怕老爷发觉,又命奴婢重新做了一丸偷偷放回去,那香与‘彼岸芳’味道相似,且奴婢亲眼得见,莺儿是用那假的‘彼岸芳’为小姐熏的衣服,因而蜀王的死,完全是意外……”
白婆子越说越急,越说越混乱,但萧夜白却听明白了,许萱身上根本没用“彼岸芳”,这一切,也与杜若所说对得上。
“许尚书是不是对许萱不好。”想起许昭影的疑惑,萧夜白便问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几盏烛火的烟有些熏人,白婆子眸中竟有了泪光,她勉强抑制住眼中的泪,声音颤颤巍巍。
“老爷对小姐非……非常好……规矩礼仪,小姐不想学……别不学,整个上京……怕是没有哪家姑娘……像……像我家小姐这般洒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许任氏是否怀疑,许远知道了许萱的身世?许萱的死,她是否也怀疑过……”说了许久的话,萧夜白也觉得有些累,便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
白婆子的泪花终究是落了下来,在这暗夜里尤为凄凉,“或许知晓,或许不知,但大夫人怕连累老奴,让老奴找了个离开的由头……”她的悲伤抑制不住,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像嘶吼,“大夫人啊,小姐啊……终究是老奴害了你们,若不是老奴想的那个阴森的法子……也不会被人利用……是老奴害了你们啊……”
虽是暖阁,因是秋日,炭盆未生,地龙未烧。日寒夜冷,又加上惊吓,白婆子几乎要受不住。
“你说黑衣杀手会不会是许任氏派的?”萧夜白问了一句。
“不会。”白婆子说的很坚定。
“哦?”萧夜白的声音中带着疑问。
“自在太后宫中,老奴便跟着大夫人,老奴自知身份卑微,不妄想与大夫人攀交情,但若大夫人想让老奴死,法子多的很。若她赐奴婢一杯毒酒,老奴绝不会有二话,可既然大夫人放老奴走,想必是念着旧日情分。”白婆子头脑有些发昏,身子也越来越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