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宫，慈恩殿。
这几日，太后总睡得不安稳，她以前睡眠便不好，安神的香燃了一片又一片，安神的药吃了一副又一副，以至于身体恍恍惚惚，时梦时醒。梦里也是獠人的黄仙与猴仙，张着血盆大口，一次一次把她惊出一身冷汗。
以前太后睡眠很浅，但凡有些声响就会醒，因此都是在临睡前独酌，用酒把自己灌醉，睡了也好，醉了也罢，不过就是图个安稳。可自从搬到慈恩殿，便是用酒也灌不醉了。
况且太后还得到消息，楚帝封了翊坤宫，正着人清扫，铺陈也都换上新的，只说过上几日便让她搬回去。一想到那满室猩红的血，哪怕知晓那些是兽血，是有人想吓她，还是忍不住地惊恐恶心，活活被吓病了。
太医开的药剂依旧药效不大，那些治标的苦药汤子，又怎能医好她内心的恐惧。于是太后的病又重了，整日卧在床上，没有半分力气，一日一日地熬着，竟熬出了油尽灯枯之兆。
老嬷嬷也一日一日地叹息，她知晓楚帝内心的想法，这对母子本就貌合神离，太后说服楚帝做万寿，原本是想借着机会，让安远王回趟上京。可宴虽办了，太后不仅没有见到儿子，宴上还出了那样的惨事，原本双喜之事，如今双双悲切，佳嫔更是说服楚帝查顾即恒之死，这查来查去，还不是怀疑到太后头上。
此时，太后半躺着，老嬷嬷给她将枕头扶好。虽是初秋，可棉被都盖了两床，炭盆也生了两个，可太后依旧觉得冷，那冷意似是从骨子里窜出来的。
太后不仅冷，还怕，怕安远王在朝中的眼线被暴露了出来。
安远王虽没了野心，可她这个做母亲的，一心为子孙筹谋。大庆殿的事她着实冤枉，太后本来真心想促成这门婚事，毕竟皇上所有的皇子里，顾即恒是最好把控的。
太后似想到了什么，她说：“你说翊坤宫的事，是不是皇帝搞出来的，这宫中诸人都听他的。翊坤宫出了此等大事，他竟不让大理寺去查，根本没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里，而大庆殿的事，也是交给了顾即赟，顾即赟与哀家素来不亲厚，谁知他能查出些什么。”她又累又病，几句话说的，竟似用了全身的力气。
窗外风声呜咽，太后虽然觉得凉，却不让人关窗。月色银光，挥洒在这个不大的宫殿，感受到月光微凉，秋风微漾，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否则整日浑噩，似看到了阴间的模样。
“太后，恕老奴多嘴，梁王不是徇私之人，若他真能揪出蜀王之死的真凶，也能还太后您个清白，到时，再查翊坤宫的事也不迟。如今宫里人人虽不说，但看的出他们都是那般想的。”老嬷嬷躬着身子，将一碗药端到太后跟前。
药在白瓷碗里，似一杯煮久的茶，浓褐的色泽，有人喜欢用药香代替熏香，闻着似能治愈一些疾苦，可这酸苦的味道冲到太后鼻息，她只觉得一阵一阵恶心。
“拿走，这苦汤子半分用处都没有，哀家何必遭这个罪。”
老嬷嬷劝慰着，可太后却有了脾气，一甩胳膊，将药碗打落在地。
药碗滚了几滚，才摔的四分五裂，药汤也撒了满地，酸苦的药味闻着却重了一些。老嬷嬷叹着气，将地上收拾干净。
“你叹什么气，莫非如今你也要忤逆哀家。”太后虚弱无力的声音有了狠绝。
“老奴不敢，老奴是心疼太后，若安远王知晓太后惊吓成这样，也会怪老奴没照顾好太后，老奴实在罪孽深重。”
“好了，别扯那些没用了，哀家再问你，翊坤宫的事，会是皇帝弄出来的吗？你如实回答就是。”太后闭上眼，重重地舒了几口气。
老嬷嬷看着这个话题终究绕不过，便也直说了，“太后，皇帝是您的儿子，您说她几句，怨他几句，你们还有着母子的情分。可老奴终归是一个奴，说出来的话要随了您的心，妄议圣上老奴也是死罪，若不随您的心，您心中对老奴也有怨怼，此事，想多了无益，好好养着身子才是要紧的。”
“老奸巨猾，你竟也变得如此老奸巨猾。”太后睁开眼，冷哼了一声，却也不再问。
殿内只听得到太后重重呼吸的声音。
这些年扮着母慈子孝的戏码，她也挺累的。但太后也知晓，楚帝巴不得她主动请求去瀛洲，哪怕不合规矩，他也乐意成全他们母子。
可她却偏要守着上京，她知晓如今漓宫是个什么模样，漓国的官又是什么模样，她乐意看着这些浑浑噩噩，也乐意看着一个又一个的荒谬。
她不能离开，哪怕自己的儿子不稀罕那把龙椅，可她还有孙儿，真正的孙儿……
“佳嫔那个贱人，身份低微，生的皇子又那么不中用，原本就是她儿子发疯，搭进去尚书家的嫡女，这倒还喊起冤了……”不知为何，太后今日的话尤为多，可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烦心事。
太后能在凤位上坐那么多年，自然也不是没有手段之人，她知晓许萱是谁的种，可毕竟没养在身边，而且许萱在上京贵女的圈子中，名声也不太好。若不是那一点点所谓的血脉，和许远这个人如今手中的权利，她才不会去抬举那样一个粗鄙的少女。
她也无数次埋怨，这教坊的伎子真是骨子里的卑贱，那怕她将人抬到二品夫人的位置上，却连个女儿都教不好，真真浪费了一步好棋。
“不知佳嫔会不会将那些事说出去，毕竟如今没了蜀王，连个把柄都没，若她再胡邹一番，怕是皇帝对太后您，又怨上了。”老嬷嬷言语中尽是担忧。
“她不敢，如今是没了那个小畜生，可她家族还有人，捅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处，皇帝难道会杀了我这个老婆子不成……咳，咳，咳……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太后开始咳嗽，老嬷嬷赶忙拿出帕子给她擦嘴，“太后今日话说了太多，怕是累了，不如……”
“连你也嫌我这个老婆子烦了吗？这如今已是三更天，却还不让你睡，着实委屈你了，你啊……受苦了。”老嬷嬷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后打断，且言语里明显带着怒意。
老嬷嬷吓地赶忙跪下，“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说……若没有蜀王的事，便能诏佳嫔来给太后出出气，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