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白与顾即赟到达后峰的茅屋前,眼前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脏兮兮的女子靠在扶风的肩上,山野幽幽,云海滔滔,若不是那女子过于衣衫褴褛,此情此境,倒也称的上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那女子似乎睡着了,可即便如此,都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悲悯与哀矜。她的悲伤是篆刻在皮肤与情绪里的,哪怕安安静静,也能察觉一浪翻过一浪的汹涌,整座山脉,都因为她的悲悯而显得幽凉。
“这便是那个女野人?”萧夜白问了一句。
雨落点点头,“疯癫了好半天,这才累了,倒是扶风能安抚得了她。”
扶风望着萧夜白,觉得他脸上的表情让人心里一颤,似笑非笑,眉眼上扬,兵不刃血就能将自己的脸面杀的片甲不留。
“啧啧啧,呦呦呦……我们在山下累死累活,你跟个女野人在这儿亲亲我我……口味还挺重。”萧夜白自然不会放过一切打击扶风的机会。
“别,别误会……”扶风涨了个红脸,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羞愧感。
他慌乱地想要起身,那女野人嘴里呜呜发着声响,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悲悯中浮出些笑意。她用力地拽着他的胳膊,扶风无奈之下又重新坐回山地,继续充当一个人肉靠枕的角色。
“莫起,莫起,堂主你在这里谈情说爱就好,小的和王爷这就去查案子。”萧夜白故意“谄媚”地说话,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开。
一个人肉靠枕在山风中继续凌乱。
一行人先去查验那具男尸,小屋内的光线实在太暗,尸体便被抬了出来。杜若原本是药王谷首屈一指的医女,如今到了萧府,日日担的却是仵作的差事,做到如今,竟愈发得心应手。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摸出一个翠色小瓶,打开后倒出些药水抹在鼻下,药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形成一堵看不到屏障,将尸体的臭味阻隔开来。侯了片刻,她才戴上手套开始验尸。
“死者男,四十岁左右,身高五尺五寸,身材中等,应常做木工,手纹中夹杂着稀碎的木屑,手指与手掌皆有厚茧,死亡时间三天左右,亏得山上凉爽,这尸体才刚刚开始出现腐烂的迹象……”杜若一边验尸一边说。
“死亡原因是什么?”顾即赟问了一句。
“等我验验肠胃。”杜若说着,手法利落地解开男尸身上的衣袍,用极薄的刀片划开了他的肚子,往胃中塞了一根长长的银条,约莫小半盏茶的时间,才说,“与在山涧上的兽类尸体一样,被人灌了迷药,又用利刃捅死,凶手不是惯犯,不管是杀兽还是杀人,手法都很粗糙。”
萧夜白眸中有着疑雾,看了一眼顾即赟,又望向杜若,“凶手这般折腾,是买不来药效不错的毒药吗?”而后冷笑一声,“回头梁王给我做靠山,我开个卖毒药的铺子,各种药效各种死法应有尽有,而且独一家……毒药的需求这般大,应该能挣来银子。”
“尽胡说。”顾即赟轻轻怼了一句。
“你们可以去灶房看一眼,就知道凶手为何只下迷药而不下毒药了?”雨落嘴角微微有些抽搐,不自觉地望了一眼扶风。
萧夜白与顾即赟从灶房出来,顾即赟面色还算如常,萧夜白却面色如清冷寒月,“太恶心了,不投毒竟是为了吃肉,莫非那男人的肉他也要吃么?”
“这有什么,听闻战乱或是灾荒的年岁,吃人的事屡见不鲜。”雨落淡淡一句。
杜若去了趟后屋,出来后淡淡说道,“对比了死者身上的血迹,那里应该就是第一案发现场,现场还有些兽血。”
萧夜白与顾即赟一行人也进到后屋。
外面还是清朗的天,可这屋中却似暮时,只得让人点上几根蜡,烛光让暗室亮堂了一些,但蒙在心上的玄色却挥之不去。
屋内有几支燃尽的蜡烛,蜡油摊成形状不一的白色硬块,还有几支燃成一半。
“扶风说,这里像是个制琴的地方。”雨落道。
“不错,是制琴的地方,端看这些工具和打磨的木料,便知那人的手艺不错。”萧夜白的脑海中,想到了那床以假乱真的“绿绮”,莫非那假“绿绮”竟是在这后峰中制成?
残琴、黄仙、申猴,顾即恒之死,许萱的身份,许远的谋划……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像轻薄如纱的云朵,淡淡地、浅浅地,但却清晰地摇曳在眼前,可若伸手去抓,手中却只剩缥缈。
大庆殿、翊坤宫、蜀王府、尚书府、漓山后峰……若翊坤宫的事也是那人做下,他的势力确实还不小,可是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真是为了曾经的诅咒吗?
萧夜白恍恍惚惚,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聪明的,至少那么多无法窥得的真相,他都很轻易地发现纰漏。他简简单单一番谋划,便将不可一世的枢密院院使拉下马。
可这一次,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就在眼前,可他的头脑却总是荒芜一片,所谓的线索虽看似众多,却无法让他窥得真相。
顾即赟发现了萧夜白眸中的变化,知晓他这段时间压力很大,他原本不需要这样,枢密院院令在自己手中,萧夜白连个身份都没有,他蹚进漓宫这趟浑浊的湖海中,一方面是因为岳县屠城的真相,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帮助自己。
萧夜白觉得有人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两下,他转过头,对上顾即赟鼓励的眸色,在烛光下闪着星光。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如今我们已经找到很多线索,若好好梳理,定能发现新的端倪,若觉得太累了,下山之后,你便休息两天。”
“皇上让你在蜀王入皇陵前破案,眼看也没几天了,哪来得及休息。”萧夜白微微扬眉,轻轻拍了下顾即赟的手,“你的好意我知晓了。”
“这案子是交到我手上的,你如今连个正经官身都没有,本就是帮忙,若时间到了没个结果也无妨,父王那边我自有说辞,他的大理寺与刑部如今都像个摆设,我……”
“那怎么行,你如今拿着枢密院令,差事自然得办好,再说,这事本就是我的执念。”顾即赟话音还未落,便被萧夜白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