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觉得,自己要被风吹散了,她忍着疼痛,缓缓地卧在地上,找了一个让自己好受些的姿势。她心中所思,是自己帮着许远算计谋划,背叛了许萱,害死了许萱,如今报应来的太快,她失了一个孩子,可就算做鬼,许萱的鬼魄又怎能放过她?
风冷衣凉,莺儿想找到一点点温暖,却无计可施,她惨白如雪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说出的话虚软无力,“殿下好手段,想知道的事难道还探不到,真的假的,单凭殿下所说就够了,不如将那些写成认罪书,奴婢认了便是,在萧公子哪儿,奴婢已经签了一张,不在乎多签一张。”
“哦,你倒是变聪明了。”顾即赟言语淡漠。
“奴婢蠢笨,若聪明,怎么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天渐渐转亮,莺儿困倦无比,她趴在地上,用哀求的声音说:“奴婢认命,奴婢什么都认,只求殿下为奴婢找个大夫,奴婢……想……想活着。”说完,终因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
秋雨袭过,洗的天空若明镜那般锃亮,阳光重新温柔了起来,日光晕染着这个鲜活又喧嚣的世间,多少肮脏龌龊,经着一场雨,似乎都能素洁不少。
顾即赟约了萧夜白入府,两人今日的穿着依旧简素,他们相对而坐,一起用着午膳。梁王府的厨子做饭精巧,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些“锅气”。“锅气”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一样的食物,能做出百种滋味,有的是人间美味,有的却如同嚼蜡。
桌上的食物倒不难吃,萧夜白总觉得味道寡淡了些,便也没用多少。
“不合胃口?”顾即赟抬眼问了一句。
“早膳用的多些,这会有些撑。”萧夜白道。
“你竟也会在我面前说些敷衍虚话了?”顾即赟淡淡笑着。
“我总不能直接说你府上厨子做饭不行吧?”萧夜白的话若春风拂面,可转瞬间,便又是心事重重。
顾即赟只草草吃了几口,看萧夜白的样子,也没了用膳的心思,吩咐人将盘碗撤下,起身走到窗边。
因着府中连棵绿植都没有,便是秋日残叶的悲凉景象,在梁王府里也是看不到的,窗外的景致,淡漠而无趣。
看了会空旷的谈不上景致的景,顾即赟扭头,面色严穆,“夜白,今日找你来,除了许远,还有些旁的事。”他放慢了语调,“这些日子,我找人翻了下漓国的郡县志,本来是想看看岳县的黄册能不能发现些什么,可……”顾即赟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到底怎么了,说呀,你可急死我了。”萧夜白抿了一口茶,催促道。
顾即赟轻叹一声,“岳县属于浔阳地界,可浔阳的郡县志里,一直都没有岳县的名字,也就是有了铁矿之后,郡县志里才加上了岳县,以前都是空白。”
萧夜白眸色黯了黯,“朝廷六部的管理都很松懈,户部的册子有问题也不奇怪,或许岳县以前叫别的名字,出了事才被迫改名,有人不想让人记得,便抹去了,或者……”他顿了顿,“那个关于诅咒里的故事里,嘉雨住所在的彭布寨也是突然消失的……”
“岳县之事,蹊跷太多,我先于你说一声,接下来,便是许远的事。”顾即赟将双手抱在胸前,”他比我们想得聪明些,并未对许任氏出手,如今还无法确定,他究竟站在谁的队伍里。”提起许远,顾即赟心中的纷繁又多了起来。
“总归就是你们几位皇子,再加一个安远王,他也站不到旁人哪儿去?”萧夜白嘴角一扬。
“许远不是我的人,可以先将我排除。”顾即赟道。
“那可不一定哦!”萧夜白眸色浮起轻浮的笑容,“你忘了假驿使案中,放在你府门口的那箱衣裳?还有,残琴血案如今看来,许远嫌疑最大,可他几番折腾,你却得了枢密院令。梁王殿下,这几件事里里外外算起来,你可是获利最多的人,若旁人也这么想,那许远便是你的人。”
萧夜白语落,顾即赟却抬首望向天花板,眸色带着冷光,似能将那屋顶灼透,可他也只是屏息静气,让自己的心不要太乱。
顾即赟在沉思,萧夜白便也不打扰,他觉得自己坐着有些不舒服,便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
这一日一日地熬,萧夜白觉得自己的面容都有了青色,这几天梳头,一头青丝也掉下不少。想到此处,他心中悲凉又起,若早早变作秃子,自己这翩翩的容貌,也就毁了。
顾即赟不知道萧夜白怨怼的心思,问了一句,“如今我们手中有白婆子与莺儿的证词,许远杀害皇子的罪便是板上钉钉,说不定将人关进大牢,用些刑罚就能将他的嘴撬开,非要我们在这猜测他的脚究竟站在谁的队伍中吗?”
没有了植物的遮挡,梁王府的风从来都是横行无忌,秋风从窗户中吹进来,轻漾起萧夜白垂在胸前的两缕秀发,他便用手拂了拂。
萧夜带着一抹淡笑,说:“许远背后肯定还有人,就像白婆子所说,许远与晴丝并无交情,晴丝为何会为了他舍身犯险?莺儿是因为一份奸情,可许远要与宫里教坊司的琴师有奸情,还着实不易?若立刻抓了许远,我怕他身后的线,便断干净了。”他将身子挺的笔直,又轻声道,“我觉得,许远只想让许萱死,并非想杀了蜀王,琴弦上的毒在当时的情景下,只有晴丝可以涂在弦上,若晴丝不是许远的人,那么谋杀蜀王的,一定另有其人……
天似乎又亮了些,有了光,便有了影,才得如影相随。
眼前的疑惑,有时似浩海中的孤舟,你能看见它,它却总是不定,一会摇到此处,一会晃到彼岸。
“那如今我们怎么办?”顾即赟眼波如流。
“还有几日上朝?”萧夜白问。
“三日后。”顾即赟答。
“三日后,不管许远在不在朝上,你安排两个人,弹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