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任氏跪在地上,刚才对许远的审讯,她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心就似被扔在冬日的冰桶里泡过,而许远的每一句话,也似裹了冰霜,一个劲地往她嘴中灌。她后悔年轻时做下的荒唐事,她隐隐约约觉得许远似乎晓得……
眼前的妇人,一下子变得苍老很多,往日的记忆似开了栅的水,一股脑涌到她脑海中。
其实,随着年岁渐长,再回头看看往昔,许任氏知晓自己当年是多么可笑,她掐断了那份不顾一切的妄念,也想好好和许远过日子。什么爱情,不过就是镜中花,水中月,既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暖和身子,虚无缥缈,一碰就碎。
生了许萱的三年后,她和许远有了个儿子,儿子的出生让她愧疚慌乱的心平复了不少。
他们的儿子,如今在国子监上学,十分聪慧,往后定能光彩耀门楣。
太后知晓许萱的身份,许萱也讨了太后的欢心,她老人家念着三分薄面,对许远一路提携,许任氏也拿出了手段,好好掌着这个家。
许远要纳妾,她二话不说帮着张罗,许远夜夜宿在爱妾的房中,她也未曾嫉妒。秋衰冬萎,四季更替,她逃不过年老色衰,也没有争宠的心思,总归有着太后的关系在,能为儿女守住家业就好。
日子一日一日地熬,流光恍惚间便是十数年,许任氏心中想得简单,她为许远付出了那么多,为整座府邸也付出了许多,许远宠爱许萱,她欢喜却也忧心,而后,许远将许萱宠得没了规矩,她也未曾说些什么。
他们尚书府这么高的门第,只要备足了嫁妆,便能得女儿婆家高看。
就算许远有一天知晓了许萱的身世,那怕自己求得一死,也希望他能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原谅许萱。她将过去种种埋葬,好好打理如今的日子,她甚至经常会恍惚,许萱就是许远的亲生女儿。
若不是莺儿在尚书府过于活跃,她也不会发现许远有问题。不敢直接去问许远,只是害怕地昏招迭出,竟告诉了许萱她的身世,并说服她服下假死的药。
许任氏想得简单,她会想法子,将女儿偷龙转凤换了出去。反正她攒了好多钱,哪怕女儿做不成尚书府的嫡女,总归也能隐姓埋名过个富贵日子。
可如今看来,她终归是一个妇人,有着可笑的仁慈,若想护着女儿,最好的法子便是毁了许远,哪怕她们母女往后的日子平淡些。
可笑她如今才想明白,女儿却已是一具尸骨。
沉痛的往昔让许任氏满面泪痕,审讯室的火光让她眼中和面上的晶莹煜煜生辉,过往她已经错了,如今便希望有一根稻草,能护她和儿子周全。
“许远怕是这辈子不能活着出暗狱了,如今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可想明白了?”顾即赟冷面看着眼前悲恸的妇人。
说可怜也可怜,可这般命运,不过是因着她的妄念。
许任氏叩了一个头,“罪妇想明白了,罪妇想明白了。”她语调急切,生怕错过这唯一的机会。
“那本王就要看看,你手中的证据,够不够救你和你儿子一命了。”
“许远的书房有个密室,前段日子似乎遭了贼,那几日他一直惶恐不安,似丢了什么重要的物件,其实,罪妇趁着他不在府中的时候,也曾从密室取了些东西,原本是想攥个他的把柄在手中……”
顾即赟冷着脸,“既都遭了一次贼,丢了东西,许大人怎会如此不小心将重要东西还放在哪儿,那究竟是个密室,还是个景点?”
原本听着像是句调侃,可从梁王嘴中说出,便有了冰雪加持,冷的任谁都不会觉得好笑。
“罪妇取东西的时间,有些早,或许是那贼人替罪妇挡了些罪责,或许是年代有些久远,他忘记了,但殿下看过,便能琢磨出来。”
许任氏直起身子,将藏在怀里折好的纸掏了出来,押解她的侍卫从她手中接过,递到顾即赟手中。许任氏不敢抬头,她怕从顾即赟眼中看到失望,若是如此,那她最后的希望,也如飘落在水中的枯叶,不知飘向何方。
顾即赟将纸拆开,定睛望了许久,而后又看向许任氏,“本王的手段是有些狠辣,但对于配合的人,也愿意给他们一个好处。许远贪赃枉法,买卖官爵,罪不可恕,那尚书府是要抄家的,至于密室的位置,便由大夫人一会给抄家的兵将引个路吧。”
他的言语冷的没有一丝温暖,但却给跪着的许任氏定了生死,她原本必死,如今却有了一丝生的希望。
枢密院的狱丞听到此时,早没有了窥得八卦的欢喜。
只觉得梁王的行事风格太过飘忽,从家宅秘辛,审出杀害皇子的罪,这罪都板上钉钉了,却最终落在贪赃枉法,买卖官爵上。
简直就是一股子妖风,你以为看透了方向,知晓了风往哪儿吹,可它愣是跳脱出三界无形,随意且无羁地经过。
许任氏被押了出去。
顾即赟也很期待,抄家的人里混了之石堂的人,奇门遁甲都不在话下,何况一个尚书府,偌大的府邸,就不信再搜不出点儿旁的东西。
顾即赟隔着火光,看着站得笔挺的枢密院狱丞们,冷笑道,“这案子听了这么久,可知道出去该说些什么?”
“小人一定让弟兄们管住自己的嘴,绝不妄议。”一位级别高些的狱丞着急地答道。
“不,得说,如果过几天本王听不到一点儿风声,你们的脑袋便换个地方吧。又或者传到本王耳朵的,不是本王想听到的,那……在枢密院当了这么久的差,不会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吧?”顾即赟冷言说道。
“能,能,小人能办到。”几个狱丞头点的似小鸡啄米。
顾即赟挥了挥手,他们便下去了,相约着先打探打探,近日朝堂上有何动静,再凑在一处商量商量,这八卦该怎么传,才能随了那位冷王的心意。
听八卦说是非,原本是一乐事,可如今却成了差事,不仅半点乐趣全无,甚至还有些难以抑制的恐惧。
而他们也觉察出来了,何桓是狠,但狠的简单直接,这位“冷王”也狠,但却是阴狠,使的是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不仅让你疼还让你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