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即赟的话故意停了一下,许远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这位身着玄色衣袍的皇子。
他脸上神情僵硬,浑身冰凉。
周围的狱丞神色却是不解,他们听说今日许远之罪,是因为贪墨,可这梁王怎么才审了个不检点的丫鬟,如今又问了藏毒的婆子,就算身上藏着毒,直接交给京兆府审就行,为何要来到这暗狱。
哪怕他们对八卦很感兴趣,也不免生了疑虑,莫非梁王故意来枢密院立威?
于是,便接着听下去。
顾即赟继续说:“而且,她说尚书大人你早就知晓蜀王与许萱的指婚,你不想将自己的嫡女许配给病恹恹的蜀王,便想了个毒计,让那嬷嬷调出一味名曰‘彼岸芳’的香丸,将里面的腐草换成蛊虫,万寿宴当日熏到许萱的衣裙上,引得蜀王癫狂,从而薨逝。尚书大人,你好大的胆子,谋害皇子,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一字一句,似冬日劲风,吹得许远脸色越来越白,一丝血色也看不到。
周围,也是一片死寂。
狱丞们心中想的是,梁王如今在查万寿宴当日的残琴血案,查来查去竟查到本是受害者的吏部尚书头上,究竟是许远真有那么大的胆子,还是梁王硬安给他一个罪名。
吏部是块肥差,觊觎的人不少,况且,往日他们枢密院也没少做指鹿为马的事。
许远面色如雪,整个身子都微微颤动,他知晓许任氏怀疑是他将计就计杀了许萱,但这事论起来,也是许任氏辱他在先,若不是因着皇家名声,因着太后一路提携,这种耻辱,那个男人能忍下。
如今许任氏身边的白嬷嬷莫名出现在梁王跟前,还将许任氏的计谋一股脑都推给他,世间的事怎会如此巧?
那个贱人,不过是想舍一个嬷嬷,帮那个贱种报仇……
贱种,贱种,一个一个都是贱种。
可事到如今,许远若想求得一线生机,便得有人抗着这杀害皇子大罪,
他眸光一转,说道:“殿下,你既已知晓,那白婆子是拙荆身边的嬷嬷,和拙荆十多年不似主仆,却如姐妹,她们那般情谊深厚,又怎是老臣使唤的动的?”
许远如今已无法想得太远,只得见招拆招,他心中所想,是希望自己一句一句,将梁王心上的疑惑给圆了,最好还能让梁王看到他的价值。
心中的哀叹,响了一声又一声,不过片刻,便将杂乱的心思统统赶走,心中一片荒芜,等待着梁王的下一个问题,好给那荒芜重新着色。
“你的意思是,胆大犯上,谋害本王皇兄之人,是你尚书府的大夫人……”
狱丞们听到此处,皆是一惊,此皇室秘辛,不是普通的八卦,可关乎着皇子之死。
杀害皇子之人,竟是尚书府的人?可他们的女儿不是皇子妃吗?这事若被坐实了,便是诛九族的罪。
这八卦的浪着实有些狠,险些将一众狱丞掀翻。
如今再看顾即赟,似乎并不是他们想的那般简单,这位梁王,故意将如此秘辛赤裸裸地展示在他们面前……
狱丞们没有猜错,顾即赟今日的确故意当着众人审讯许远,便是希望当着他们的面,将许远做的荒唐事一件件、一桩桩地传出去。
风流之秘辛,惊骇之内幕,最能撩拨世人的心思。
如此,才能将他们真正想掩盖的东西掩了去,比如溃如蚁穴的漓国军防。
在枢密院待久了,往日跟着几位院使、副使审案,狱丞们自然不会是傻的,一番琢磨便明白了,梁王让他们听八卦,还是如此精彩的八卦,可不是白听的,自然要收取些回报。
如此看来,梁王心思更加深不可测。
许远在心中一番翻江倒海的思索,觉得如今的境况之下,他往日看中的脸面,忍下的屈辱,在此时,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脸面这种事,关键时刻能丢便丢了,若能再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
男人与男人之间,对于有些事情,多多少少,该有些共鸣。
许远的面上略带惊慌,眸色又羞又愧,似要豁了出去揭开这家丑,“不知殿下可从莺儿和白嬷嬷哪里知晓,许萱并非是罪臣的亲生女儿,而是那贱妇和别的男人生的,却算在我头上……贱妇还不是怕许萱那野种进了皇室,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她们母女俩便是犯了欺君之罪,贱妇敢欺我辱我,不过仗着太后的势……”
许远一席话,将狱丞们又雷了个外焦里嫩,八卦听到这个时候,真的恨不得今天出门没待耳朵。
日审案,审出了皇子、皇子妃不说,如今还来了太后,这妄议皇室也是死罪,今日的八卦虽精彩,可个个上面都挂着索命的刀。
“许大人果然豁得出去,舍了一个女儿,如今又准备把夫人舍出去,可这都是诛九族的罪责,就算是大夫人做下的,你以为舍了夫人便能活吗?”顾即赟言语中带着讥讽。
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也得看看,身上背了什么东西,能不能飞得起来。
当然,此话顾即赟只在心中想想。
“殿下明鉴,那贱妇原本只是想耍些手段,让蜀王癫狂,帮那孽女逃了婚事,谁知一切失了掌控,酿成大祸。可就算诛九族,也是诛他任家,我早给贱妇写下休书,只不过为了太后和蜀王的脸面……那贱妇,早不是我许家妇。”
许远越说越激动,也庆幸自己留了后手,这一招,还是当年从陈清云哪儿学到的。
“哦,那既然如此,本王便也宣你口中的贱妇问上几句话。”
顾即赟的话似一排一排的冰刀,打得许远措不及防。
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在这阴森的暗狱里十分清晰,他知道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因为关于民变的事,梁王一个字都没提及。
许远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疯癫,他一面跳一面说,“你费尽心机,却永远不会知道幕后凶手是谁,你明明知道不是我,你找不到凶手的,你找不到凶手的……”
顾即赟看着许远,口中做了一个嘴型,许远的眼睛突地一下睁大,“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你……你们是人是鬼……”说完,他一阵哭一阵笑。
“将人关到暗狱,看住了,别让他死了。”
顾即赟挥了挥手,那幕后凶犯手中的一把剑,终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