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断断续续地弹着，这一日的光阴也过去了不少，可既是曲，便总会有终了的那一刻。萧夜白停止了抚琴，于茶席的草墩上坐下，准备饮茶。
炭炉上烧着的一壶泉水，已经沸过几回。
春林一边烹茶一边问了一句，“主子，今日等的消息都到了吗？”
萧夜白摆弄着矮几上的秋菊，面上浅浅一笑，“还有一个，漓宫太医院里的医案……”
“送来的资料都放在书房，不先去看看吗？”
“无妨，有你这个福星，便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要急也是别人着急，茶好了，你陪你我先喝一杯，品好了茶，再去经那些烦心事……不过……你如此不专心，这茶能好喝吗？”
“……”
……
漓宫，枢密院暗狱。
这是顾即赟拿到枢密院令后，第一次来到这间号称人间鬼牢的暗狱。
何桓在枢密院立威那么多年，狠辣和残暴的手段让人不寒而栗，尤其进了枢密院暗狱的官员，何桓想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他们就一定能说出什么。
可权势滔天的枢密院使“告老还乡”走得突然，副使钱江更是死得诡异，往日坚如寒铁的枢密院如今看来，似乎有了很大的缝隙。
枢密院的差使知晓这一切，皆与那位驯服宝驹绝影的萧府二公子有关。
何桓曾因萧二公子企图杀害梁王，将人抓入了枢密院的暗狱，可两人单聊几句后，双双被禁军带走，听说萧二公子当日便出了漓宫，何院使却再也没有回到枢密院。
枢密院打探消息也是一把好手，却始终探不出那日在暗狱和偏殿发生了什么，众人皆知另一位副使孟良知晓其中缘由，但那位的嘴就跟被针缝上似的，任谁问也吐不出半个字。
只说，“内阁已传了明旨，那便是答案。”
男人有时说起八卦比女人更甚，枢密院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梁王乃断袖，他的意中人就是那位萧府公子，往日不仅对他多加维护，就连办差也让他跟随左右，所以至今不肯娶正妃。
梁王为了护着心爱之人，一怒之下竟将何桓拉下马。
当然，这些流言他们也只敢私下说说。
如今院令交到梁王的手中，但他往日办差甚少差遣枢密院之人，用的最多的不过一个仵作。
今日梁王第一次给他们安排差事，竟是让他们在宫门口，将朝廷的吏部尚书许远请到这暗狱中来。说是请，其实就是抓，许远才在万寿宴上痛失爱女，如今又有这一遭牢狱之灾，众人皆觉得尚书府定是惹了大人物，才至这般流年不利。
此刻，许远坐在暗狱的牢房里，看着那小窗透进来的光，照地粉尘跳跃，他看似平稳，内心却焦躁不已，在进入这牢狱之后，便有人给了他一张状纸，上面写着各地民变皆因他中饱私囊、任人唯亲。
他不由地冷哼一声，若是此事，他还能有一套说辞。
正想着，便有两个差使进来，押着他去了审讯室。
审讯室比起牢房，虽亮上一些，但白日里也需掌灯，且四周皆放着刑具，让人不寒而栗。
顾即赟在首座早早坐定，他面色深沉，又冷又阴森，竟比这暗狱还让人觉得恐怖。
“许尚书，没想到你我竟在这枢密院暗狱见面了，这日子啊，可比话本子要精彩多了。”
虽在暗狱，许远也规规矩矩向顾即赟叩首，等着这位“冷王”问他关于民变之事，此事若要追究，丞相金逸之可比他的责任更大，他知晓朝廷不过是想找个人，替楚帝背了这口锅。
许远跪着，头抬了起来，眉睫轻轻眨了两下，嘴唇微张，等待着顾即赟的询问。
“许大人，你府上嫡女的丫鬟，被萧二公子带回去问话，她竟胆大到想爬萧公子的床……”顾即赟一字一句，声音拉得很长。
暗狱的狱丞听闻顾即赟所说，内心虽有些鄙夷，但却互相用眼风传递着欢愉，毕竟如此近距离地听着皇室的八卦，内心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小兴奋。一时间，这原本阴森可怖的氛围里，几位糙汉像爱说是非的婆子，开始挤眉弄眼。
顾即赟轻轻咳嗽了几声，他们才又直了直身子，面上肃穆起来。若是因为太过放肆，错过这么好一个听八卦的机会，倒有些得不偿失。
眼风虽不那么肆意，但是内心的心思却藏不住，都在暗想，梁王莫非真是断袖？尚书府的丫鬟要爬萧二公子的床，梁王竟一气之下将尚书大人抓到暗狱，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打击报复。
况且，萧二公子为何要将尚书府的丫鬟带到自己府上审问，明显就是看上了人家。蜀王妃尸骨未寒，便强抢她身边的丫鬟，简直太不是东西了，谁给的胆子，还不是座上的这位梁王。
如今看来，梁王明显是吃醋了……
许远心中默默骂了莺儿一句，“蠢货，往日看着倒是伶俐，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但他心中还是有些慌乱，自从莺儿跟着萧夜白走了，不过才传递了两回消息，都不是什么要紧的，然后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没了动静，原来竟是爬床被抓。
他不晓得萧夜白和梁王从莺儿哪儿挖出来了多少东西，因而不言不语，只是脸皱做一团。
“许大人……你不想说些什么吗？”顾即赟的声音幽幽，在暗狱中竟有了回音。
“人是你们带走的，那莺儿在我府上规规矩矩，到了别处竟然就学会了爬床的把戏，又怎知不是那萧二公子德行有亏？”许远决定豁出去了，便怼了梁王一句。
“是你府上的丫鬟不检点，还是萧二公子德行有亏，不如你和那丫鬟见一面，当面理理，说不定就理清楚了。”顾即赟一阵冷笑，“将人带上来吧。”
审讯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许远扭头一看，两个护卫将莺儿压了进来。
不过几日不见，莺儿憔悴地像换了一个人，不仅发髻涣散，素淡的衣裙上也尽是泥污，且双眼红肿。
莺儿一见到许远，就挣脱了侍卫冲了过来，跑住跪在地上的他，声嘶力竭，“大人，梁王杀了我们的孩子，梁王杀了我们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