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即辰出生的那一夜,原本是大雨,而后雨却停了。
但急雨打落了揽月宫那棵桂花树上不少的花,往年的这个时候,林念宁会让宫人将一树的金桂早早收集起来,摘花熏茶。可这一年,因为身孕不能喝茶,熏茶之事,也就放了一放。
金色的花,泡在泥水里,就像娇艳的女人失了颜色,没有半分光华。
揽月宫的寝殿内,银丝炭烧得正旺,宁贵妃刚生过孩子,屋里还有着血腥味。她半躺在床上,金色襁褓里的婴孩,身子冰冷,毫无生气。
“妹妹,这一步终归太凶险了,小皇子刚刚出生,就要服下这假死的药……”萧夫人满是忧心。
屋外染了墨色的夜,开始变白,林念宁的神情是苦痛的,“这宫里,妹妹明面上受宠,但皇上忌惮太多,自从我腹中有孕,哪个宫那个殿的主子,都看这个孩子不顺眼,若不想办法将他送出宫去,他也活不了几年。”
萧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唉,原以为你守得云开,怎知……”说着说着,她竟似要哭。
林念宁眸子染了霜,看着萧夫人,也有些心疼:“姐姐为了我,挺着这个假肚子已有数月,再去大殿闹上一闹,说不定萧将军也会受到牵连,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们。”
萧夫人哀叹了一声,“此事你莫忧心,既是林将军的外孙,我们就得护着,你放心,夏神医已经住到萧府,让他好好为辰儿调理……”
“往后,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萧夫人从宁贵妃手中接过那个明黄色的襁褓,襁褓里刚出生的婴儿皱皱巴巴的,没有一丝生气。
这个孩子的命,太苦太苦了。
……
从过往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萧夫人已是满脸泪痕。
“你说什么?辰儿还活着?”楚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觉得眼前的林念宁,是否因哀伤过度,患上了疯症。
宁贵妃伸出一只手指,指向萧夜白,“没错,还活着,你想不到吧,萧家的二公子,就是我的儿子,哈哈哈哈哈……辰儿,你是娘的辰儿,娘把最好的都给你,娘把天下都给你,你高兴吧。”
宁贵妃说着,就向萧夜白走去,萧夫人脚下一软,几乎要晕倒了。
大殿上一片哗然,萧家的二公子竟然是宁贵妃的儿子?这事真是荒诞又荒谬。
可一想到宁贵妃的心计,又觉得此事并非不可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羽笑得癫狂,他看向萧夜白,“公子,是不是觉得这一切很有趣?”
南宫祁的面上也是得意的神情,若不是宁贵妃对他坦白了过往,并许诺给予他十座城池,他才不愿意掺和漓国的事。但如今看来,一切似乎很有意思,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萧盼兮才不管身后站着的银甲兵,她叉着腰,对宁贵妃吼,“你胡说八道,他明明是我的二哥,怎么会是你的儿子。”
萧夜白像石雕般愣在哪儿,可瞬间就回过神来,“念姨,您就算想找顾家报仇,也不应该认一个不是顾家血脉的人当儿子。”
“你就是我的儿子,是从我林念宁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宁贵妃拽着萧夜白的胳膊,“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萧夜白将宁贵妃的手从自己身上扯开,“我是谁,我很清楚。”说完,他有些忧心地望向顾即赟。
顾即赟立在哪儿,大殿里的空气都像夹杂着冰刀,一下一下穿过他的身体。很多事情他也恍然大悟了,为什么他会被收养,为什么他会受伤,为什么他会去云城。
他才是一颗最可笑的棋子,是宁贵妃为了自己的儿子,找的一个挡箭牌。所有的危险都对着他,而宁贵妃的儿子,却过着肆意又洒脱的生活。
她早早就为顾即辰布好了局。
而自己的人生,不过就是一出荒诞的笑话,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莫说旁人,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大笑一场。顾即赟觉得眼前所有的光亮都被吞噬了,脸色苍白得似失了生气的人。
他觉得自己疲惫极了,那无形的刀在他身上落下了伤口,痛彻心扉。什么母妃,什么最好的兄弟……都是谎言,是欺骗。在暗中执棋的宁贵妃,一定一定觉得他顾即赟是个傻子吧。
顾即赟双眼茫然,眼前的一切都看不见了,心中的一切也轰然倒塌。
“殿下,殿下,你别听她胡说。”萧夜白看着顾即赟神情的变化,十分焦急。
“你是否从来没有当我是你的儿子,我只是你用来布局的一颗棋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可笑。”顾即赟像饮了酒,半醉半醒。
但他确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