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声音有些不稳，当他脑海中浮现出顾即赟的影子时，更慌乱了。可萧夜白依旧一副轻松从容的样子，甚至拿下发笄，拨了拨油灯里的灯芯。
其实从上京到潭州，他能感觉到，这一路上都有人跟着他们。他们急，跟着的人就急，他们缓，跟着的人便缓。他一开始也以为是林念宁的人，或许她不死心，
又或者，她身边的余党不死心。
但渐渐的，萧夜白觉察出来了，一直跟着他们的人，应是顾即赟派来的。
大庆殿之变后，他未再见过顾即赟一面，而当萧盼兮入宫的圣旨宣到萧家时，他就知道，顾即赟对他，对萧家仍有芥蒂。
他们之间的芥蒂，不会片刻消除，只能在时间里慢慢消耗。他甚至想过，如果他一死，能让顾即赟放下对萧家的怨，他是愿意的。可他又怕，自己真的死了，若顾即赟心中的怨念未消，会不会做出伤害萧家的事？
所以，他生他死，顺其自然，但萧夜白要护着萧家，他甚至也想护着顾即赟。而岳县，个带给他们此生噩梦的地方，他终究要去一趟。
萧夜白陷入一场回忆中，那回忆有欢愉有悲苦，可如今，却是悲苦占了大半。
“夜白，夜白……”扶风出声唤他，还将手在萧夜白眼前晃了晃。
“想事情呢？”萧夜白回神。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皇上想让你查潭州的事。”扶风苦笑道。
“他不见得知晓潭州的事，但一定对跟着我们的人有所交代，所以，就按他说的去做吧，而且，我相信，皇上若知晓，他应该也想得到一个真相。”
“什么？你是说一路有人跟着我们？”
“别一惊一乍的，你怎么不当堂主了，警惕性也没有了。”
扶风语气有些恹恹的，“皇上派人跟着我们，他是不是不信任你？”说完，又耷拉着脑袋，“唉，不过，能跟皇子混在一起，我家坟头真是冒青烟了。”
若是往常，听到扶风说起他皇子的身份，萧夜白会用眼刀让他住口。可有些情绪一直压抑在他的心里，无处释放。这些日子，他一直装作轻松，装作不在乎，可内心却也会隐隐地痛。
“你家坟头，你家坟头在哪儿你知道吗？”萧夜白问了一句。
他以为扶风会生气，没想到扶风只是吐了吐舌头，“你说的对，我家坟头在哪儿我都不知道。”而后他把脸往萧夜白哪儿凑了凑，“那你说，我以后有了子孙，我的子孙也有了子孙，我是不是就是他们的祖宗了？”
“正经点儿。”萧夜白佯装生气，而后，他很认真地问：“扶风，你就没有想过，查一查自己的身世吗？”
“不瞒你说，曾经想过，但如今早就不想查了。”扶风脸上的神情也正经了起来。
“为什么？”
“我是谁，我父母是谁，有那么重要吗？我们从未见过，说不定他们以为我早就死了，又或者他们也不在人世了。我曾有片刻以为，青儿母女真的是我的亲人，可我那么想，心里也没有半分波澜。”
“那是因为她们是假的！”
扶风苦笑道：“她们是真的或者假的，不过都是旁人说的，旁人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吗？”
萧夜白愣了一下，青儿母女是德妃安排进萧府的，是白羽说她们是假的，孰真孰假，确实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他们从未查证。
“对不起！”萧夜白说。
“好好的道什么歉，不瞒你说，如果我的父母和你，同时被人绑了，你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我会毫不犹豫地选你。”不知为何，扶风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萧夜白也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原本我想问你，我这个人是不是冷血，明明知道了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可我父亲死了，母亲生死未卜，我却半点不伤心。”
“夜白，你不是冷血，你会为了岳县死去的陌生人，努力那么多年……你面对皇位那么大的诱惑，都半点不动心……我知道，你为了新帝，为了我，为了萧家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你这样的人怎么是冷血呢？只是……”扶风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坚定了，“世间情愫颇多，尘情累人，你不伤心，并非冷血……你对先帝和宁贵妃的情感，太陌生，对他们所做之事，也不认同，因而少了那份感同身受。”
扶风所说，萧夜白想了想，似乎真的是那样。若是萧禾与萧夫人生死未卜，那他拼一条命，也要救他们。他对萧家人的感情，厚重绵密，也是因为对方不仅给了自己不偏不倚的爱，更给了他最大的尊重。
他们之间的感情，比血缘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