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国的人爱茶好茶,以致有文人说“夫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以一日无用。”因此,富贵官宦人家,府上都有好茶,更甚者,还种着茶园,不为买卖,就为口腹,比如萧府。
寻常的百姓,就算日子不那么宽裕,喝不起好茶,也会去茶叶店买些高碎,每日冲泡着喝。
酸菜苦辣咸的人生五味,不过就混在这一盏茶中。
清乐茶坊在上京颇有盛名,它一边临街一边临河,装潢十分雅致,常被人津津乐道。茶肆内花瓶高缚,插四时鲜花;安顿奇松,让人如在山涧;壁间有名画,皆是吴道子等名家之作。
对于清乐茶坊,萧夜白也有耳闻,听说“砙内新茶,尽点山居玉川子佳茗;风流上灶,盏中点出白般花;结棹佳人,柜上挑茶千钟韵。”环境优雅至极,茶不但全而且好,世上的名茶,大多能在这里找到。
而让茶坊更具盛名的,不仅仅是喝茶斗茶之美妙,而且还教授琴、棋、书、画等技艺,且艺师均是大家。
芳芳把三人引到一个包间,包间里茶香弥弥,有花有竹有画,临窗还能看到护城河,河上船只穿梭,船务繁忙,但临窗望去,只感到惬意非常。
这包间原本宽敞,但一道小梅风韵的屏风,将包间隔成了两个空间,芳芳隔着屏风向里间说了一声,“小姐,萧公子来了。”
屏风里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如布谷轻啼,十分悦耳,“劳烦萧公子进来,芳芳,你好生招待萧公子的侍从。”
芳芳乖巧地点了点头,朝萧夜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冲春林与雨落俏皮一笑,“我们小姐有几句话想对萧公子说,奴婢就在这里招呼二位用茶,还望不嫌弃奴家手艺生疏。”
春林和雨落想着,反正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许家小姐还能把他家公子怎么样,就算怎么样,也是人家小姐吃亏,他们公子占便宜。再说了,人家未婚小夫妻,婚前诉诉相思也是无妨,他们跟着确实有些碍眼。
于是便和芳芳一道,在外间的四方桌周围坐了下来。
许昭影在里间,正用一个小碾子碾磨着茶粉,她今日松松地挽了个坠马髻,只簪了两根镶玉的银簪,一根麻花辫耷在胸前。穿着绣满茶花的白色襦裙,外面套了一件茶色褙子,十分清丽优雅。
见萧夜白走了进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福了个礼,“曾在漓华街见过公子一面,当日看公子甚忙,来不及打招呼,刚又在书馆门前看到,便贸然邀公子一叙,是小女有些唐突,还望公子莫怪。”
萧夜白也拱手行了个礼,“小姐客气了。”
许昭影招呼萧夜白在方桌前落座,用她刚研磨好的茶粉细细冲了一盏茶,置于桌上,“公子请。”
萧夜白也没客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觉口内含香,久久不散。原本他觉得春林的茶艺十分好,今日才晓得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许小姐才真真是位茶中高手。
不由地赞叹了一句,“这茶滋味醇厚,回甘清甜,茶是好茶,许小姐的茶艺也是不俗。”
许昭影继续碾着茶粉,“公子真是行家,这茶确实不错,更难得的是水,都是每日去漓山取的泉水,小女也确实在茶艺上下了些功夫,打发无聊时光罢了。”说完便抬眼看向萧夜白,“我家表妹找你麻烦的事我已知晓,实在抱歉,我这人或许真是不祥,总给身边人带来麻烦。”说完,眸中的光便暗了暗。
“小姐何必妄自菲薄,哪件事莫往心里去,本就与你无关,只是这许尚书……他们一家没把你怎样吧。”萧夜白又喝了一口茶,看向那神情有些悲伤的女子。
许昭影挤出一丝苦笑,“尚书大人还好,只是尚书夫人为我的亲事操碎了心,介绍了很多才俊公子,可我都以为爹爹守孝为由,一一婉拒了。直到萧夫人拿着爹爹的信物来找我,与我说了你的事,我才知爹爹早为我谋算。”
说到老侯爷,许昭影似乎有些伤感,她停下手中碾茶的器具,也端起一盏茶,让蒸腾的热气熏了熏眼睛,掩盖眼眶中要涌出的晶莹,“不瞒公子,我还侧面打听了萧府,真真假假众说纷纭,可一件事却让我觉得极为难得。”
“何事?”萧夜白也有了好奇。
“萧家家风十分好,萧大人和大公子都只有一位妻子,所以,你我之事……”许昭影明眸灼灼地看着萧夜白。
“小姐不用担心,梅老先生待我家有重恩,他故友之女,我府上庇佑一二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们婚事是假,但成婚之后,只要没有合离,我也断不会纳妾室通房,且我母亲、嫂嫂、嫡妹都十分好相处,你放心便是。”萧夜白以为许家小姐担心,他二人既是假成亲,过门之后自然不会圆房,怕他会去找些莺莺燕燕。
二人的亲事是假,但许昭影明面上却是他萧家妇,在外人眼中,许昭影嫁给他亦然是低嫁,若他再混账一些,荒唐一些,这侯府小姐,便真真成了他人眼中的笑话。
许昭影知道萧夜白误会了自己,便道,“萧公子,只是我……”她轻轻咬着嘴唇,似有难言之隐,片刻之后,才终于下定决心,“我这个人非常不详,年幼时克死了母亲,便被人称作扫把星;才刚及笄,又克死了爹爹,扫把星也变作了天煞孤星。坊间都说,侯府满门荣耀,因着我这不详之人,日渐萧条,如今偌大的府邸,连个能袭爵的兄弟都没有。尚书夫人为我张罗亲事,也说的明了,我这命格去高门当个妾,都是高攀,要不是因着我的嫁妆,活该一辈子伶仃。之前萧夫人来找我,是我思量浅了,便应了下来,可如今想想,我这般命,怕是会给萧府也带来厄运,便想对你说说,这婚事,还是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