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白转身,弹了弹身上的灰,看到扶风和春林都默默地在鼓掌。
“太精彩了,真是太精彩了,你如今的功力,方圆十里的泼妇都吵不过你。”扶风啧啧说道。
“滚……蛋……”萧夜白翻了一个十分华丽,又完美的白眼。
……
漓宫,福康宫。
楚帝在桌案前习字,“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年行”……写了一遍,觉得不满意,揉了,扔了,再铺一张纸,继续写。
他早遣退了众人,只留下何桓跪在案前。
宫里放了好几个冰盆,温度极为舒适,香炉炭火上,焚的是上好的返魂梅,虽是酷暑,因着返魂梅的缘故,室内似有梅花在暗香浮动。
炉烟方袅,草木自馨,人间清旷之乐,不过如此。
可不论是站着的楚帝,还是跪着的何桓,都不觉得有任何“乐”事。
大约半个时辰后,香丸燃尽,原本清远深长的梅香,如今只剩下残香余味。
香味越来越淡,楚帝在揉完第二十七张纸时的时候,终于觉得有些疲累,便放下笔,走到软塌上,侧躺了上去,闭眼养神。
他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跪着的何桓一眼。
何桓早已跪的麻木,头和地紧紧挨着,一动不动,就像从地上长出的雕塑。自从他成为何桓之后,浸淫官场数十年,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但是何桓不得不承认,他小看了萧夜白,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心思缜密。他了解自己这个枢密院使,更了解楚帝的心思。如果不是他抓住了自己的软肋,用安安的死给他突然一击,他不会失控到将身世如实告知。
不过,他也想明白了,萧夜白仅仅是想告诉楚帝,你以为点水不漏的枢密院,他却能恣意妄为。
楚帝未必相信那药中是自己做的手脚,甚至他是何桓还是朱云深,对楚帝而言,都无所谓。楚帝在意的,是他一手提拔的枢密院使,这么轻易就败了。
如此不堪一击的人,与天子而言,是没有价值的。
梁王那只小绵羊,也终于变成了狮子。
这或许是楚帝愿意看到的,一个他,一个萧夜白,还有江湖的之石堂,他们小试身手,便让自己这般难堪,也让楚帝非常难堪。
可何桓明白自己不能死,他还要去查安安的事,安远王用安安控制了他那么多年,他要去探个清楚,萧夜白和安远王,究竟谁在说谎。
对,安远王,安远王此人,也是楚帝的软肋,或许利用他,能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楚帝缓缓睁开了双眼,凝神看着何桓。
依旧是他刚睡醒前那般跪着的模样,楚帝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何桓听到一个似近还远的声音,“何卿,跪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抬起头,何桓那张沧桑的脸上布满了泪痕,他憔悴的样子,像风中摇曳的枯叶,“陛下,罪臣有负皇恩。”
何桓对楚帝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楚帝也不阻止,就静静地听着,偶尔蹙眉,偶尔沉思……何桓说完后,头紧紧叩在地上。
楚帝看着这个在绝境中求生的人,不由地露出一丝冷笑。
“何卿,你可以不用死,但你也不能毫发无损地离开上京,你的身世我会压着,这无关紧要。只是你从枢密院使的位置上下来,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楚帝言语森森,声音毫无起伏,就像平日里聊天那样。
看何桓依旧不动,楚帝从软塌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把精致的胡刀,扔到他的脚下。
“一刀就好,扎在胳膊上或是腿上你自己选,离开上京之后,朕希望你所说的事,都能做到,虽然艰险,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何桓捡起地上的胡刀,拔刀出鞘,左手握刀,没有任何犹豫地扎在自己左胳膊上,血喷涌而出,他面上依旧麻木,似乎感觉不到疼。
“很好,这把刀就赏你了,从今以后,你依旧是何桓,朕在上京等着你的消息。”楚帝看着何桓胳膊上的血越涌越多,玄色的袍服被打湿了一片,地上也被染成猩红色,他的目光水波不兴,轻轻挥了挥手,“你走吧。”
深深磕了一个头,何桓拿着胡刀,转身离开。
……
夏日的风最是无力,芝兰院的窗棂前,摆了盆观赏的小石榴花,正是怒放的时节,花朵像深色的胭脂剪碎了那般好看。
萧夫人一边摆弄着石榴花,一边听雨落汇报宫中之事,越听越不对劲。
她转头看了一眼悠闲品茶的萧禾,对方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脸上便飞起了怒意。萧禾绝对提前知晓此事,只把自己蒙在鼓中,越想越愤,脸上的红竟比那石榴花还要深上三分。
看似无意,萧禾悄悄用眼尾瞄了一眼自家夫人,多年的经验让他感觉到,夫人处在即将要爆炸的边缘,非常危险,他赶紧挥了挥手,让雨落先退下。
万一哄不好自家夫人,动起手来,自己吃点儿亏不要紧,可都这把年岁了,脸面的事,该顾忌还是得稍稍顾忌一下。
“好,好,好,雨落是我身边的人,如今做事竟瞒着我,反而你知道的清清楚楚,你们一个个的,好本事。”萧夫人越想越气,揪下一朵石榴花,扔在桌案上,转身坐到椅子上。
而后,她“咚咚咚”地用手在桌子上敲了几下,敲的手生疼,可一想,错是别人犯的,为何她要惩罚自己,这种吃亏不讨好的事绝不能干,便收回了手。
桌上摆着一只精巧的青瓷丸形壶,壶里插着清雅的白椿,枝叶弯成好看的形状,几朵白椿点缀其中,送出清香阵阵。萧夫人看着壶内白洁的花儿,气不打一处,一伸手扯到地下,觉得不解气,又用脚踩了两下。
望着地上被踩的稀烂,还染上泥色的白椿,再无一点儿素洁的姿态,萧禾不知怎的,竟觉得脸有点儿疼。
自己夫人那是在踩花儿吗?不是,一脚一脚踩的,都是自己这张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