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禾堆起了一个自认为恰到好处的笑容，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日小了些，“夫人，雨落如今可是白哥儿的人，她原本是要告诉你的，被我拦住了。这事你若提前晓得，定担惊受怕，为夫这不是为了你好嘛，天塌下来，还有梁王顶着，他可是得宠的皇子。”
萧夫人杏眼怒瞪，眼里似有针射出，“你是不是有病，你说你是不是有病，你还知道梁王是皇帝的儿子，他动不了自己的儿子，还动不了白哥儿吗？你长脑子干嘛用的，显身高吗？”她越说越气。
“唉，夫人，白哥儿厉害啊，我本想着他就是胡闹，可真没想到，何桓那个匹夫真让白哥儿扳倒了。何桓呐，那是何方人物，堂堂枢密院使，权倾朝野，满朝多少人看他不顺眼，可谁都拿他没办法，结果让白哥儿把他给收拾了。这事，就是皇帝让压着，不然我一定四处嚷嚷，我萧禾的儿子扳倒了何桓，我脸上也有面子。”萧禾越说越喜，眉眼中是掩盖不住的得意。
萧夫人又伸出脚，狠狠把地上的花儿踩了两脚，“你还很得意，我觉得你就是有病，你明知道他们折腾是了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查岳……那档子事吗？那事，是他们能碰的吗？查下去可是要死人的，我们好好活着不行吗？本来重新回到上京，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不敢冒尖了，让白哥儿去出头，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知道白哥儿的……”
被踩得烂碎的枝叶，溢出绿汁，染了萧夫人白色的绣鞋。萧禾看到便弯下腰，轻轻起夫人的脚，用袖子在鞋上蹭了蹭。起身后，他表情有些肃穆，尽管他想站得直一些，却发现自己的腰，再也不似年少时那般挺。
凝望着夫人的眼睛，萧禾说：“此事性命攸关，不瞒夫人说，为夫也极度愤恨，暗中查了许多年，却毫无头绪。我想，定是我老了，如今性子谨小慎微、贪生怕死，做任何事都顾虑良多，对于查出真相并未尽全力。白哥儿不同，他不仅有满腔热血，还颖悟绝伦，若他想查就去查吧。夫人当年去大殿下皇帝的脸面，我都能护了你，如今自然也能护白哥儿，真捅了什么乱子，家里的牌子还能救他一命。此事，我们就装作不知，也不掺和，真捅了天，我有法子保一家老小的命。”
萧夫人的的脸色慢慢柔了下来，双眸越来越幽深，萧禾知道，自家夫人想明白了，这么多年，这个女人不仅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也永远是最懂自己的人。
看萧夫人不说话，萧禾便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借这杯茶，向夫人赔罪，夫人最是深明大义，此事是为夫错了，为夫不该瞒着你。”
水的温度刚好，萧夫人接过茶盏，故意装作被烫了一下，“唉呀，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萧禾脸上带着笑，“我知道夫人还担心笙哥儿，他私下跟我说了，若有机会便离开上京。其实笙哥儿为人太过周正，朝堂的弯弯绕绕见多了，便会寒心，梁王倒是说过，云城城守的位置一直空着，若能让他带着书儿和小福哥回云城也好，我们早晚有一天，也要回去的。”
萧夫人起身，离开屋子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敢情你什么都想好了，就是不告诉我，今天晚饭别吃了，饿着肚子给我反省反省。”
残阳洒下光辉，整个院落都被金色的光笼罩着，植物也落下影影绰绰的灰色影子，整个世界里的人和景，都缓缓步入暮年，却总有那几颗任性的绿芽，书写着新的生机。
萧禾走入院中，看着眼前的一切。
……
楚帝病了，通知外延暂停上朝，司礼监传谕内阁，说皇上的病情“一时头晕眼黑，力乏不兴，身体虚弱，头晕未止。”
群臣知趣，纷纷写奏疏以示关心。
何桓辞去了枢密院使的职务，楚帝准了，百官惊愕。
朝臣知道这里面应该有些故事，但也不敢去问，只是隐隐觉得，上京的天要变了。
担着羽林军教司职位的萧禾正在演兵。
楚帝原本想给他更高些的职位，以此来分些枢密院和中书省的权利，可萧禾拒绝了，他并不想去趟朝堂的浑水，主动要来练兵。
宇文尘的官职比萧禾高些，可他知晓萧将军当年的威名，萧禾向他行礼，从不敢受，俩人若遇见，互相点点头，这礼便算礼了。
演兵场传来阵阵“呼呵”的声音，漓国的兵已经好久没有这般挥汗如雨了。年轻的兵士并不知晓萧禾当年的淋漓豪情，但都隐隐听说过，在云城的时候，萧府的二公子，把羽林军小将军穆宁则打的坐地下两回，儿子都那般厉害，当爹的自然不会差，于是对萧禾也多了敬畏。
当兵的人，骨子里还是有些血性的，并不想一日一日消沉颓废……
可演了一段日子的兵，萧禾却颇为头疼，漓国的羽林军数量虽比当年多了很多，但日常的军事训练荒废太久，很多兵将射箭竟只能望空发箭，射出十多步远，想当年他萧家军，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他和宇文尘说起兵将的素质，宇文将军也很无奈，如今担任军职的大多都是文臣。文臣管着武将，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觉得军队么，人多自然力量就大，把军队人数搞上去就够了，一日一日，就成为今天这番局面。
此时，比萧禾还头疼的，便是他的长兄萧皓。
天气本就闷热，萧皓似感觉不到，一圈又一圈地在屋内施施而行，地都要被他走穿了，一个茶盏拿起了放下，放下了又拿起。
让萧皓头疼的事自然跟银子有关，往常，二房铺子的掌柜，每个月都会来他府上送笔银子，这个月到了日子，送银子的人却迟迟不来。
萧皓并未多想，觉得或许是因为二房要办喜事，筹备起来需要人手，因此耽误了。但他确实有着急的事等着银子花用，便拉下面子去了趟珍宝轩，找往日给他送银子的掌柜讨要。
谁知那掌柜说，他不是忘了，而是接到大夫人的命令，大房的银子以后都不送了，谁让他府上的夫人小姐嘴太贱，花着二房的银子，还来府上骂“商女养的女儿果真下贱”。
他们府上大夫人生气了，自然不愿意再用银子去养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