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一个琴字,萧夜白脑中一个灵光闪现。那真“绿绮”如今还不知在何处,若真在后峰毛屋,他倒真愿意为凶手奉上一碗送行酒,陪他唠唠嗑,好知晓他心中究竟是怎样的痴念,使得心中人如草芥,琴如珍宝。
茅屋修葺地讲究,置琴的地方便是正房,看到那琴,萧夜白心中惊了一下。那琴确有“绿绮”之貌:通体黑色,纹如梅花,漆光斑斓,最重要的琴轸,确实如妙音阁的安老大说的那般,为犀角所制。
可一切太过吻合,反而让他有些不敢确定,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抚看。
顾即赟又想起那日在梨白居,他也是这般仔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周围的熙熙攘攘也好,悄然恬静也罢,都与之无关。
这间茅屋坐北朝南,光线正好,几缕阳光穿透轻薄的空气,落在萧夜白的身上,孤山,茅屋,翩翩公子,偶尔拨动几下琴弦,都带着悠扬的曲调。
他原本应是另一个模样,却不得不成为了今日的模样。
若不是因着心头执念,或许来此处避世是个不错的选择,有好友,有美酒,山水清音为琴,烦事不扰,也是洒脱的活法。
萧夜白对着那床琴研究了半天,抬起头,语气却不肯定,“这琴看着确实像
‘绿绮’,但世上能人太多,以假乱真的手段极高,我竟有些不敢确认,着人下山将这琴拿到妙音阁给安老大看看,应该就知真假。”
山水明丽,阳光晴好,萧夜白满面愁容,脸上也有了疲惫,竟有些怀念梁王府的那个浴桶。早知道一日比一日累,今日竟还要爬这陡峭的山,就应该多泡一会。
顾即赟不知萧夜白的心思,已经飘忽到泡澡的浴桶里,以为他还在为案子忧心,便道:“如今看来,那藏在此处抚琴之人,定于案子有关,只是那么多人找寻了这么久,竟连个人影都未搜到吗?”语气中,对梁王府护卫的办事能力有些不满。
顾即赟接了枢密院令,按理说枢密院的人也归他调派,只是何桓把持了枢密院那么久,其中关系之复杂不是几日就能理得清。
所以,他只给枢密院的人安排了些闲散的差事,残琴血案这等大案,还是用着梁王府的人,只是这效率……
“如今看来,梁王府的护卫也好,天兵天将也好,都找不到那抚琴之人了。”说话之人乃扶风,一扫刚才的怂样,精神抖擞地走过来,“山中有条近路通往前峰,到了漓山前峰,装作寻常香客便能隐了踪影。”
“可以啊,不亏是堂主,这是那个女野人告诉你的?”萧夜白凝着目光问道。
“什么女野人,她叫虎儿,也是个可怜人。”扶风说了一句。
“这么快就呵护上了,真有你的。”萧夜白打趣了一句。
不过也仅仅是打趣,众人都十分着急地知晓,这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抚琴之人是谁,死去的人又是谁?
扶风说此事说来话长,三人便找了处平坦的山地席地而坐。云无心而出岫,山水之间有清音,可聊的却是刀光剑影,诡计血污的事情。
那个人们口中的女野人,名叫虎儿,应是谁家小妾生的孩子,被善妒又恶毒的主母着人扔到这荒山上。或许是上辈子做了些善事,积了福泽,虎儿这一世之命虽苦些,却活了下来。
原本她怎么都该死的,扔她的时候是三九天,山寒水冷便是冻也该冻死,且这山中凶兽繁多,小小的一个人儿,在冬日里也算可口的食物,若是被吃了,连半分尸骨也留不下。
她确实遇到了凶兽,还是山中之王老虎,可那只母老虎不知为何,对这个被人类抛弃的小生命有了恻隐之心,用身子给她取暖,捉来哺乳的兽类喂她吃奶,于是她就活了下来。
虎儿在这山中独自生活了十几年,陪伴她的,只有世人口中所谓的凶兽。
在她长成稚童的时候,亲生母亲来找过她一次,看了看她身上一个胎记,便哭得撕心裂肺,说了自己多么不容易,说了家中主母多歹毒,可就是不说接她回去。
当她的“虎妈妈”大摇大摆地走来时,那位人类的母亲吓的屁滚尿流,逃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人类有时候的悲悯,并不是真的悲悯,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不知道野兽的世界里有没有江湖,但是它们大多时候,却比人类更讲所谓的江湖道义,更遵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法则。
虎妈妈一直陪着她长大,直到自己死去。那时,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死,只是觉得它睡着了,睡的很沉很沉,直到它身体开始腐烂,才知晓虎妈妈是彻彻底底离开这个世界。
没有了虎妈妈,她还有其它的野兽朋友,有老虎,有熊,有黄鼠狼,有申猴,黄鼠狼与申猴是所有兽类中最有灵性的。少女在成长的过程中,也有了欢喜与哀愁,她的话也只与它们说,不过大多时候,她还是快乐的。
她给自己取名虎儿,给自己的伙伴也取了名字,他们一起在后峰生活,也算惬意。
直到两三年前,山中来了位男子,他本是遇难,虎儿好心救了他,那男子对虎儿说,你不能再过这样的生活。
他帮她修葺了房屋,置办了家什,告诉她怎么能把食物做得好吃,和她说话,教她写字,他让虎儿叫自己,“哥哥”。
虎儿十几年的生命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她渐渐明白,这就是人类的“亲情”。哥哥偶尔会来一趟后山,于是虎儿告诉了他,一条通往前峰山中的小路,为了让他方便。
虎儿偶尔会走那条路去前峰,爬上一棵高高的树,看哪里往来的香客,对自己说,这就是人类的生活。
一年前,哥哥又带了一个男人来后峰,说是他的朋友,要帮他做些木工活,没有地方住,要在这茅屋里住一阵子。虎儿从小在山野长大,与兽为伴,心中并无男女大防的概念,想着既然是哥哥的朋友,那便让他住了。
那个朋友并不爱说话,只是不停地做东西。
哥哥每过一阵子,就会来看看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有一日,哥哥说想让虎儿帮他一个忙,借他一只黄鼠狼和一只申猴,他要用它们吓唬坏人。哥哥的要求,虎儿都会满足,她选了一只叫做花花的黄鼠狼,和一只叫做叶子的申猴,这两只兽与她关系最好,也最有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