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陈氏虽然跪着,却气度不减,她伸出双手,手上捧着一个质朴的木头小盒。
楚帝用眼睛瞟了瞟那小盒,声音清冷地对张仁说:“你去看看这药,宁妃可吃得。”
张仁朝楚帝行了个礼,便接过萧陈氏手中的的木盒,打开一看,一颗赤色的药丸置于盒中,拿近闻了闻,心中一喜,向萧陈氏道:“萧夫人,这可是清溪丸?”
萧陈氏点了点头:“正是。”
心下大喜,张仁转身向楚帝道:“陛下,这清溪丸乃医圣梅乞所制,极为难得,听闻用百种药、百种花、百种泉制成,价值千金,先帝麾下的骠骑大将军琳朗曾命悬一线,吃了此药救回一命,臣几日前见他,身子骨还颇为康健。”
楚帝大喜若狂,:“快去给宁妃服下。”又对萧陈氏说:“你起来吧,此番献药有功,等宁儿无恙了,朕自会赏你。”
萧陈氏正准备起身。
又听张仁道:“臣还有话得提前对陛下说。”
楚帝脸上的喜色减去了三分,点了点头,示意张仁赶紧说。
“宁妃身子虚弱,此番凶险,有了这清溪丸,娘娘自当无恙,只是……”张仁犹豫。
楚帝的喜色再去了五分:“只是什么?”
“宁妃娘娘的身子还未完全调理好,这清溪丸药效凶猛,虽能助娘娘化险为夷,只是……只是……娘娘腹中的皇子就难说了。”张仁颤颤巍巍地说完,低下头不敢看楚帝。
楚帝那仅剩的喜色也染上了冰,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森森寒气。他的心像被撕裂成万千碎片,又像被雨浇的凉透。他的皇子,他最心爱的女人生的皇子,当真这般命苦?
楚帝还在沉思,一位稳婆从产房跑出来,边跑边喊:“陛下,张院判,娘娘身子太虚弱,怕是……怕是……撑不住了……”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绝望与凄凉。
楚帝的心沉了又沉,看了一眼萧陈氏,又看了一眼张仁,说道:“张仁,你先去给宁妃服药吧。”
张仁得了旨意,便再次走入寝殿,赶忙吩咐稳婆倒一杯温开的水,又嘱托宁妃的贴身侍女兰蕊,服侍宁妃将清溪丸服下。
大概一刻钟,张仁走出寝殿,来到揽月宫正殿楚帝正坐的前方,深深地跪了下去:“皇上,六皇子夭折了。”
楚帝的目光若冬日里染了雪气的刀,又冰又寒,宫人和侍女们全部跪下,头越来越低。
楚帝看了一眼萧陈氏,道:“宁儿失了皇子,心里肯定不好受,去看看她吧。”
于是,萧陈氏小心地跟在楚帝身后,步入宁妃寝殿。
当萧陈氏看到眼前那个原本如花般娇艳的女人,此时却像从璀璨的夏日步入深秋,那般枯萎,那般悲凄。因是服了清溪丸的缘故,脸上却有着不合时宜的红润。
宁妃眼睛红肿,她想大哭一场,却有气无力,只是悲切地望向楚帝,眼泪就那么一串一串地默默流下来:“陛下,宁儿无能……我们的孩子……他……他……”
楚帝拉着她的手,冷冷的眼里又布上了柔情:“宁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好好养好身子。”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宁妃用她虚弱的声音继续说:“陛下,皇儿还未出生时,你便为他取名叫即辰,我知晓你对他有期盼。他在我肚子里十个月,这十个月我很开心,虽然我们的母子缘分断了,但今夜,能不能先别把他抱走,臣妾,臣妾想和他说会话。”
宁妃说着说着,忍不住咳了几声,楚帝的心又像被刀割般疼,他紧紧握住宁妃的手。
“朕封辰儿为文惠王,为他立庙,以后我们想他了,就去庙里跟他说说话。”
宁妃想挣扎着起身谢恩,但又太过虚弱,楚帝赶忙扶她躺好,唤宫女再加一床棉被。
这个女人的手,实在太过冰冷。
乖乖躺下,宁妃戚戚地望着楚帝:“臣妾替辰儿谢过陛下……但陛下身体要紧,还是让宣德公公扶您回楚漓宫休息吧,宁儿如今这般姿容,也无颜面对圣上,今晚,就留辰儿和云姐姐陪我吧。”
夜色越来越浓,雨还没有停的迹象,似知道这人世间,令很多人心伤悲凉却又无能为力的故事。
楚帝回到楚漓宫,坐在龙床上,无力地想着,是啊,哪怕自己刚刚失去了一个皇儿,哪怕自己的宠妃九死一生,明天,他还是要上朝,还是要面对那些琐事,因为他要当一个明君。
可自从坐上这个皇位,自己哪怕有一天是开心的吗?
没有,从来都没有,他太累太累了,身子累,心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