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江……我实在害怕。”顾清素没有像上次一样主动，任由江斯年强势却温柔的安抚，尝够了这个吻就埋在他肩膀里微微颤抖。
从前婚约的事虽频频提起，但从没到如此紧迫的时候。
紧迫的仿佛他明天就要撰写圣旨、要亲手写下“帝后大婚”了。
“我不会动她的，母后要她做皇后我就给她皇后的位置，至于其他的，她别想从我这里拿走分毫。”江斯年亲了亲他眼角，低低的安抚道。
顾清素只觉得心针扎似的疼，想起他的殿下就要和别人成为名义上的夫妻，还是正儿八经天下皆知的夫妻，他就浑身颤抖。
更何况这个“妻子”还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这以后他要如何面对这个皇后？
顾清素红着眼，哀求的看着江斯年：“婉婉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她怎么肯嫁！她原本就不愿嫁给你……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江斯年咬了咬牙：“有，杀了她，伪装成暴病而亡，婚约自然作废。”
“不行！婉婉她……不行！”顾清素吓了一跳，随即就掉下泪来，“她是无辜的……”
江斯年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现在我已经登基了，就算母后想再给我安排新的皇后也得经过我的同意，天子不下圣旨，就算是太后也不行，没有了先皇遗诏，新帝就是最大的权力。”
语气镇定，仿佛这个“新帝”不是他自己。
“不可以！怎么可以……江江，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六岁时我在街边突然晕倒，是她拼着劲把我一路架到了医馆……江江，她是我妹妹，在我心里和我的亲妹妹一样的！”顾清素哽咽了，“不可以杀她……”
加冠礼那天看见沈安时，他早就思考过这个方法，正是因为顾清素和沈清婉这层不一样的关系，他才无法下手。
当时尚未登基，杀了沈清婉恐再生变故又有赐婚，所以下意识否决了。
他看着顾清素那双明明很勾人心魂的桃花眼，拼命努力也遮不住自己流露出来的心疼。
江斯年强迫自己狠了狠心，沉下神色：“如果我执意要杀了她呢？”
他清楚的看到顾清素眼里充满了惊恐和纠结的挣扎，还有更多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
“江江——”
“阿清，这是最好的办法，现在我已经登基，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容置喙的皇帝，杀掉一个人很容易，”他紧紧地攥着顾清素的肩膀，平整顺滑的官服都被他拧皱了料子。
“我不管什么流言蜚语，也不管什么世人讨伐，我只要你，阿清，我只想要你，别的我什么也不想要。”江斯年控制着自己的力气，尽量不吓到面前的人。
顾清素痛苦地闭上眼，发出一声低吼，“你别再逼我了……成吗？”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努力控制不砸到一旁的桌案上，“你明知道婉婉对我有多重要、你对我有多重要！”
要么放弃沈清婉，选择和江斯年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要么默默接受这个婚约，接受自己的“退出”。
虽然知道沈清婉并不爱江斯年，江斯年也不会动沈清婉，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但顾清素还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江江，如果我同意杀了婉婉，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江斯年听出来他强撑下还依然明显的颤抖，到底不忍心再继续步步紧逼，他原本也没想着一定要杀了沈清婉。
如果真的杀了她，顾清素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江斯年没说出来，他不想让顾清素再添这种无谓的烦忧。
年轻皇帝只觉得心力交瘁，往日的种种都涌上心头，新帝登基，各方面虎视眈眈的潜在危险、父皇母后的阻挠、未知的命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赢下这盘与天下抗争的棋。
“我原以为你应了我，一切就会变好，我以为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把你光明正大的昭告天下……”
顾清素几乎没见过江斯年哽咽，他的泪也被江斯年这一下给憋回了眼眶里。
年轻丞相对这种事发生在爱人身上显然缺乏经验，有些手足无措，“江江……”
江斯年埋在他颈间，把想要湿润的眼睛藏在了他耳后，“阿清，这不公平……我不曾负你，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杀过的人、用过的计谋都是为了保住我的命而迫不得已……”
顾清素感觉到耳后有些凉意，怀里的年轻帝王好像在微微颤抖。
“过去二十三年我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储君，祭天的时候我也发誓会做一个称职的帝王，我相信我可以做到……阿清，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真的只想要你……”
顾清素实在想不通，隆丰帝临死前那番道歉、那些悔过是真心的吗？万一只是用来让江斯年心软，让他毫无戒备的等到现在，逼到绝路接受婚约呢？
他几乎要跟着江斯年发出一声泣音。
江斯年是隆丰帝和太后的亲生儿子，是欢欢喜喜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儿子，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逼迫他？
“江江，不怪你，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顾清素一边忍不住掉泪，一边低声在他耳边安抚。
一向强势又意气风发的江斯年，从没在人前失态过，一向清冷俊秀惊才艳艳的顾清素，也几乎从未在人前失态过。
但他们都在对方怀里哭过笑过。
他们把所有喜怒哀乐，所有难过和愤怒、所有开心与幸福，都交给过对方。
好像没有人有错，但好像所有人都有错。
成为太子不是江斯年的意愿，继承丞相也不是顾清素的意愿，嫁给江斯年做皇后从此圈在深宫，更不是沈清婉的意愿。
那他们该去责怪谁？又该去找谁讨个说法？
隆丰帝赐婚是为了替江斯年巩固势力、铺平道路，太后用遗诏来压他一定是得了隆丰帝的授意，和隆丰帝有着同样的目的。
顾清素心里一凉，如果真如江斯年之前所说，隆丰帝从赐婚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那这个遗诏，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就准备好了？难道他早猜到江斯年会在登基后反悔？
他按下江斯年想再索个吻的动作，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江江，你告诉我，先帝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赐婚这个念头的？”
见他截下自己的动作，江斯年原本有些不满，正要再“进攻”却听见他的问话，微微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初口谕传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当年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的事告诉了顾清素，顺便也抖出了更早的那三十大板。
“父皇拿整个顾氏的性命来威胁我，我知道，如果真的忤逆了父皇，就算最后保下了你的命，你也会因为整个顾氏的遭遇而憎恨我……”他目光落在顾清素柔软的鼻尖，不由自主的在那里落了一吻。
“所以我不得不用那样的方法，保住了你的命，也保住了你们顾氏的命……阿清，对不起，委屈你了。”
顾清素刚收回去的泪又想涌上来，原本红红的眼眶像洒了胭脂盘一样，更染了一片深色，一想到最初进宫还怨恨过他、生过他的气，顾清素顿时觉得自己极其无理取闹。
“我、我当初还生你的气，气你不曾考虑我……对不起、对不起江江……”
一个突如其来的遗诏，一场被迫履行的婚约，阴差阳错掀开了过去两人辛苦隐瞒的用心，把所有误会、所有怨怼都揭开，光明磊落的展示出来。
将近十年的情意，隐秘的衷心，一件件都浮上心间。
每听江斯年剖白一次，顾清素都觉得这已经是最不可思议的事了，但江斯年像是一个写满了记载语焉不详的史书，下一次永远都让他继续震惊和愧疚。
他的真心，仿佛都带着隐忍的血迹，到底是三十大板留下的血，还是殿外那三个时辰留下的伤，顾清素早就分辨不清了。
他这才发觉，他真的亏欠了江斯年太多的真心。
“江江你……”有千万句话堵在嘴边急着奔涌而出，却又像够不到水桶的深井，再如何波动也冲不出井口。
“这么多年我都是真心的，每一刻都是，从意外遇见你，从送给你玉佩，从桃花酥到朝珠，从亲吻到拥抱，无一不是。”
江斯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没等他补全后半句就心平气和的先截了下来，认真的像是在绘一幅写满了“此生不变”的画卷。
满卷都是他顾清素。
没有犹豫，也没等顾清素想出到底该回答什么，江斯年就封住了他所有的气息，一如多年前那个在斗篷里的漫长温存，江斯年无数次用行动告诉顾清素他的真心。
江斯年有信心也有耐心，也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抚平顾清素所有的不安和患得患失。
他知道顾清素这频繁的焦躁和不安是从何而来。
良久，江斯年才放开顾清素，扣着他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心口上，按着温热柔软的手掌去感受自己有力而坚定的心跳。
“不知道顾丞相愿不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考验我的真心？”
还没等顾清素回答，他先接上了自己的话头，“我愿意。愿意把一辈子都心甘情愿交给你，就算任你摆布也没关系。”
顾清素怔怔的看着他认真而温柔的神色，感受着掌心下热烈有力的心跳，沉稳的声音意外安抚了他的焦躁。
眼角的泪还没干，湿润的睫毛擦蹭过眼下的那一小片肌肤，激起微凉的痒痒触感，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跳动的心盈盈地充满了舒适暖意。
“答应我就不许反悔，想好了？一辈子的时间都交给我来考验？不合格会被淘汰出局的。”
江斯年闻言也笑了：“我会努力拔得头筹，一定不给丞相机会。”
“那婚约的事……婉婉现在不肯见我。”顾清素被他抵在墙边讨吻，想起来这次争吵最开始的原因。
江斯年微微停了动作：“我让母后召她进宫？”
顾清素摇摇头：“那太后不就知道了？万一责难你怎么办？”
江斯年默然，“等三个月后大婚，她自然就进宫了。”
“是我对不起婉婉，我说过会保护好她……别留痕迹！太后看见怎么办！”顾清素用掌心隔开他想要落在脖颈间的唇。
没偷到玉颈，反而得了个柔软掌心，江斯年倒也不恼，就着唇间的柔软就细细密密的亲，“你没有对不起她，不喜欢她不是你的错，她喜欢你也是她的意愿，没有人强迫你们两个，谁选择谁是你们的自由。”
“你的承诺不是因为你失信才没有完成，突如其来的意外我们谁也料不到，她会明白的。”
顾清素没注意到江斯年已经顺着掌心撩开他的衣袖，贴着腕子往下亲了，只沉浸在刚刚的失神里喃喃道：“我没有失信吗……那为什么婉婉不肯见我，我原不该这么冲动一下子都说出来的……嘶！”
江斯年闻言，下了劲在他小臂留了个牙印：“不该说？那你准备到什么时候说？等到三个月后大婚再一个人生闷气、疏远我，就为了维护她的自尊心？”
顾清素失笑：“江江，我不是这个意思……别咬了！你醋个什么劲儿？她是我妹妹！”
“妹妹也不行！谁叫她喜欢你！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瞧我愿不愿给她好脸色！”江斯年稍微错开点地方又嵌了个牙印，愤愤道。
“哎——”江斯年已经眼疾手快的抽了他腰带，开始解他的衣扣。
眼见着事情又要朝“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顾清素手忙脚乱的就要去攥他手腕，阻止这个天天“无所事事”的新皇帝。
卫华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沉沉的声音带着不由自主的冰冷：“陛下，六皇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