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合欢与谁同衾
锅锅不吃碗2020-07-05 00:044,437

  沈清婉心里咯噔一下,急急想要撩开轿帘,到了边缘却倏然刹住,腕间的两只玉镯碰撞到胸前垂挂的压胜钱,当啷作响。

  平安果一下子脱了手,在轿厢内咕噜噜滚了一圈,她掌心瞬间冒出冷汗,指尖腻起了微微的湿润凉意。

  新皇后闭上眼,努力用深呼吸平定心绪,弯腰捡起了平安果,又把盖头掀了下来,端端正正坐了回去。

  花轿停了下来,唢呐笙箫也停了。

  顾清素穿着黑红色的丞相官服飒然端坐于马上,亮出了刻着“御”的天子金牌:“奉陛下口谕,前来迎接皇后娘娘。”

  一声清朗的“皇后娘娘”,如同千万根细密绵软的绣花针,一猛子匆匆扎进沈清婉心里,刺的她微微抽痛,平安果底部被她无意识的动作扣出了小小的月牙痕。

  护送队伍为首的贺图贺统领一看是顾丞相,连忙翻身下马先行了个礼,飞快的瞟了一眼金牌:“微臣谨遵皇上谕旨。”

  贺图退到了花轿右侧,顾清素勒马转身,顶上他的位置走在花轿正前方,离沈清婉的轿门只有短短几尺,那马蹄声混在唢呐笙箫里,竟然出奇的清晰。

  她实在是忍不住,捻着盖头悄悄掀开了一点点轿帘,从那缝隙里窥探顾清素挺拔的背影。

  他穿丞相官服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他穿这官服呢。

  沈清婉的目光梭巡到他颈后的朝珠背云上,不适时宜地想起他当日坦白,这朝珠是江斯年亲手替他串的。

  那大红的胭脂仿佛晕进了她眼眶里,染得她漂亮的杏眼微红。

  官服背上的獬豸仿佛在嘲笑她一般,踏着祥云,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出官服直奔她而来了。

  最后一丝亮光被她阻在帘外,窗框里层微微飘动的银红软烟罗撩动着她肩上的霞帔流苏,裹着微甜的熏香钻进她鼻尖。

  抛开其他不说,该有的仪仗规格,江斯年一样也没少给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清素心里五味陈杂,但面上仍端着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笑也不笑,乍看之下,一身官服几乎要浸出他的寒气来。

  朱雀大道上是长长的迎亲吉队,锣鼓喧天的宣告新皇后驾临。

  这是沈清婉如此光明正大离顾清素最近的一次,是在她的迎亲队伍里。

  她要嫁给他的心上人。

  不见顾清素的这几个月,她早就反反复复地想过江顾二人的事,也想通了他们到底有多不容易。

  软烟罗柔软的边角卷过她唇边,勾起一点痒痒的触感。

  喜欢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应该很开心吧?这个皇后就是他们最好的挡箭牌,一个最好的幌子。

  就算拔了满游廊的玫瑰,她也不忍心就此狠下心让顾清素难过,她想了几个月,也没想明白自己这不尴不尬的位置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别样的情绪始终如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只要看到那些小小土坑,她就无法抑制的想起当日一枝枝沾染血迹的娇艳花朵,想起那些话。

  每一缕乱麻都丝丝扣扣的浸入她生活,无一例外的占据了她身边所有角落。

  也许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安安静静随他们的愿,本分的做好这个“皇后”,各过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欢乐。

  六鼓齐鸣,合着沉闷悠远的号角,错落有致地烘托出庄重严肃的气氛。

  “过——门——”司礼太监拉长了嗓音,一声唱喝破开层层宫门,仿佛隐隐约约传进了太极殿众人的耳中。

  花轿走过了缭华门,稳稳抬进正宫门,微弱的吱呀声齐着韵律,随着轿帘和流苏晃动,那凤纹也生龙活虎起来。

  花轿从沈府一路抬过朱雀大道,抬进宫门,抬上御道,来到了太极殿门口。

  喜娘搀扶着沈清婉下轿,顾清素站在一旁,微微屏住了呼吸。

  穿着这身婚服,“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沈清婉当之无愧。

  顾清素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早知道这只是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但他还是忍不住酸楚,忍不住生气,忍不住沉下脸色。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婚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所有人也是这么夸的。

  他们真的很般配,顾清素想,如果江斯年没遇见我,如果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那他此刻一定很开心吧?

  有一个温婉贤惠的漂亮妻子,将来给他生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两个人携手相伴,看孩子成家再有孩子……

  他忍不住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小腹,被裁剪得当的官服遮挡,平整的毫无痕迹。

  随即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面色有些怪异,强迫着自己把目光落回那两个大红色的身影上。

  江斯年神色淡淡的,既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也没有阴沉着脸色令人畏惧,端出的疏离和亲和,每一样都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跨火盆、沃盥礼,沈清婉都表现得安静得当,连同牢礼都表现得十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江斯年一心只觉得这些虚礼缥缈的不像话,他对身边这个温婉安静的女子毫无感情,全程也表现得十分安静,连多一分表情也不愿施舍。

  上过香又是三拜,尽管周围是笙箫唢呐的喜庆、祠祭史长长的祝辞,江斯年还是觉得无比安静。

  有一道目光始终紧紧地黏在他身上,追随着他的起起落落、鞠躬走动。

  不用想也知道是顾清素。

  “咨尔辅国公嫡长女沈氏清婉,端恭顺德,赖柔惠嘉,性秉温庄。宜昭教六宫,允合母仪天下,敬告皇考先祖,以册宝册,立为皇后,兴我国邦,钦此。”

  尚祭史宣念完圣旨,捧过了皇后宝册和皇后宝印,交给了沈清婉。

  满身沉重的她接过了同样沉重的宝册宝印,朝着江斯年行了个万福。

  等明天祭过天、宴请过王公贵族,这场盛大的婚仪才算告一段落,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夫妻”。

  顾清素不忍心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瞟着,圣旨是他亲自拟写的,“端恭顺德,赖柔惠嘉,性秉温庄”,每一个字眼都切切实实符合沈清婉。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她——至少此刻,他还无法接受。

  德宁宫内。

  江斯年揉了揉眉心,有点疲惫。大婚的流程实在繁琐,光是今天一天就足够让他累得了,明天的祭天和宴席他实在是不想去。

  司礼太监和一众喜婆、宫女等人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看的江斯年眼晕。

  “陛下,您——”

  “东西放下,下去吧,朕知道该干什么。”年轻皇帝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摆手。

  众人不敢忤逆,面面相觑着退下了。

  江斯年毫无仪式地随手拿过吉称,挑起了沈清婉的文王百子袱盖头,像扔烫手山芋一般往床上一丢,两个面色浅淡毫无表情的人打了个对脸,都心知肚明。

  “不用朕多说什么了吧,阿清早就告诉过你了,你放心,朕不会碰你的,只是一个仪式,你不必太过在意。”他将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把另一杯递到沈清婉面前。

  “这里没别人,就当喝过了。”

  沈清婉接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放回了桌上,微微后退,隔开了一点距离,“臣妾都明白,陛下也不必有什么困扰,陛下自便。”

  江斯年看了看一旁托盘里放着的红绸剪,想了想拎起来揣进了怀中:“朕受阿清嘱托,不会亏待你的,时候不早了,皇后歇下吧,朕去外间书房。”

  外面还守着很多人,其中不乏太后的眼线,他还不能走。

  ****

  顾清素被江斯年威逼利诱要他一定留宿宫中,他没办法,只好偷偷让人安排了顾府的空马车来到宫门前,让终南扮了自己,浑水摸鱼的留下了。

  纵然知道现在他们两个是在德宁宫分榻而眠,顾清素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别扭。

  别扭也不妨碍他等的无聊,毕竟是不合规矩留下的,跑到外面让人看见就白费心思了,他只好在屋子里那巴掌大的地方转悠来转悠去。

  等的他都困倦了也不见江斯年的身影,侧耳一听廊下的更漏,已经是亥时二刻了。

  顾清素趴在桌案上,迷迷糊糊会见周公去了。

  是耳廓上的湿润痒意惊醒了他,刚睁开眼还迷糊着,一双手就捞过他,旋了个身子把人搂在了怀里。

  “怎么不去床上睡?趴这里也不怕着凉?”江斯年细细密密地亲着他半睁半闭的眉眼。

  “不是你让我等你吗……”顾清素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还是闭上眼软了身子倚在他肩头,“睡觉吧,我困了……”

  江斯年哪里肯放过他,连着三个月都只能在白天偷个香,最多半哄半威胁的扣着人欺负一次,他实在想的紧。

  “睡什么,还早着呢,我可是趁守门的都走了才偷偷溜出来的,卫华还在那门口替我挡着,”江斯年掐着他的腰往怀里按了按,“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顾清素懒得和他反抗,索性随着他剥自己衣服,歪在他颈侧哼哼唧唧:“你也说守门的都走了,还不晚?你听听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我困得很……可不许像前两天那样让我在上——哎!”

  江斯年轻拽着他颈间的小荷包挪开一点地方,盖了个“章”;“今天那礼节繁琐,算起来我才是最累的呢,当真不——好好好听你的,不在上面。”

  带着薄茧的手像条游鱼似的钻入他衣衫间,非得逮着他锁骨处那片地方反反复复的咬:“加冠礼那‘三拜’我还欠你一拜呢,日后我一定给你补上……还有这个。”

  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把系着红绸的小巧剪刀,正是从德宁宫顺来的。

  江斯年揪着他微散的鬓发剪下了一绺,又剪下自己的,端端正正打了个同心结,温柔地扣开他攥在自己肩头的手掌,把发结压在两人紧贴的掌心中央,与他十指相扣。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阿清,结发也补齐了,你可还满意?”

  顾清素哪有力气去理他,愤愤的在他肩头留了个牙印,只权当是回答。

  两人紧贴的掌心因为燥热,黏腻出汗津津的感觉,在掌心留下了发丝浅淡的痕迹。

  才结了发的“夫妻”放心地把怀抱和后背都交给了对方。

  双双赴云雨,共拥合欢衾。

  德宁宫早早地就灭了灯,所有人都以为帝后会同榻而眠,起居令仔仔细细撰写好了赞美佳词,只等将来写进国史,流传民间,成为一段传世佳话。

  沈清婉换下了凤冠霞帔,卸掉了所有令她沉重的物件,一个人拥着福寿团花石榴被,望着龙凤呈祥的顶帐,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交差似的递过了伪造的落红帕,去太后那里请过安,又穿上了皇后朝服,和江斯年同坐一轿去了天坛祭天。

  隆丰二十四年,隆丰帝崩,太子江斯年即位,改元元祚,史称元祚帝,遵先皇遗诏,封辅国公沈安长女沈氏清婉为皇后,帝后大婚,普天同喜。

  这场你不情我不愿的大婚历经三天,终于落下帷幕,顾清素经过几个月的洗礼和经历,到底没有应了他之前那些想法和心情。

  一场博弈,总要有那么几个迫不得已的牺牲品,有人牺牲了感情,有人牺牲了名分,有人牺牲了后半辈子的自由。

  ****

  “满意了?我听你的许了她最高规格,算不算风光大嫁?”

  江斯年因为大婚流程太累,索性借这个机会罢朝三天,每日传召顾清素,以“商议国事”的理由把他留在合欢殿,这会儿正催着人给他研墨

  朝是罢了,奏折和政务还得照样处理。

  顾清素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你是皇帝,你说了算,我单说‘风光大嫁’……好了好了,满意,满意成吗?”

  在手腕转动间,江斯年又瞟见他臂上那狰狞的疤,微叹了一声:“倒真是个‘好人家’。”

  顾清素微微一顿,又添了点水:“天潢贵胄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换作是我,我宁可不要。”

  江斯年没回他,目光扫到沈安的奏折,状似不经意的提了一嘴:“明天她回门,我得去一趟,明日放你一天休息。”

  “那正好,我睡懒觉,明日你可别传我进宫。”他把磨石一丢,“累死了,我歇会儿。”

  没等江斯年的笑骂声说出口,就听见门口传来轻叩,“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 归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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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此生行至水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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