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六皇子江睿在新帝登基当天,失心疯被马车撞死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朝野,大家不由得想起他之前那些作为,替他惋惜的只有极少数,大部分都是一副“他活该”的脸色。
婚约必须履行的消息,也传回了沈府。
全府上下都替大小姐高兴,只有沈氏三兄妹个个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沈清诚从那天见他长姐缠了满手纱布以后就得知了江顾二人的事,气得他差点没跳起来,瞧那样子,恨不得当场递牌子进宫找顾清素问个清楚。
现在又听了婚约的事,更认定是江斯年在从中作梗。
“长姐!他明摆着就是要拿捏你做棋子!你要是真进了宫,他指不定要怎么处处刁难你呢!”他气得一拳捶在桌上。
沈清婉冷了脸色:“诚儿,那是当今圣上,说话收敛一点。”
沈清越把她哥拉着坐好,推了杯热茶过去:“有话好好说,长姐要生气了。”目光落在沈清婉留着淡淡痕迹的玉手,“长姐,你当真要嫁入宫中?”
“嫁不嫁岂是我能说了算?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这还是先皇定下的,我不是没有反抗过。”她神色淡淡的,除了一开始接到三月后大婚的圣旨时沉着脸,其他时候反而冷静的不像话。
仿佛三月后嫁给江斯年的不是她,是别的什么人。
沈清越哑然,“长姐……”
她没敢问长姐,院子里那大片的玫瑰为何一夜之间都消失了,还有她的手……
好像拔了那玫瑰,她从此就拔掉了对顾清素全部的情意,好像从此就可以接受那个婚约,可以若无其事的嫁进宫。
就好像从没喜欢过顾清素一样。
“过几日,凤冠霞帔就该送到府上了,到时候记得让人直接送到我院子来。”
沈清诚被她的话震惊了,“长姐!你——”
没等他说完,那杏色的身影就已经绕过石桌转进廊下了,只留下一句浅浅淡淡的话,浅淡的仿佛不曾说出口。
“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
“不是什么大事?!哥,长姐这是怎么了,赐婚还不是什么大事!那什么才算大事!”沈清越急的跳起来就要去追她,被她哥一把拦下。
沈清诚揪着她的披帛把人给拽了回来,“别去,没看见长姐心情不好,她说不是大事你就信了?不是大事能把一院子玫瑰徒手拔了?”
“……徒手?!哥,长姐徒手拔的?!”沈清越不敢想,“花茎上那么多刺,她、她——”
沈清诚连忙捂上她的嘴,摇摇头示意她小点声,“嘘,小点声,叫长姐听见她该难过了,她种玫瑰的时候那么欢喜。”
被沈清诚截了话头,她也不敢再提了,回头望了望曾经种过玫瑰的那片地,看着那明显的一个个覆上新土的小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长姐种的时候,一定想象过什么吧……”她喃喃道。
想象过什么?
想象着顾清素会“回心转意”,与她一起赏这玫瑰,连以后日日的生活都细细描绘遍了,就是没想到顾清素的“属意”会是当今圣上。
是另一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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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丧期三个月过得很快,江斯年除了每日要去灵堂跪悼两个时辰,还要上朝、处理政务,纵然有顾清素和许义、姜惜等人的帮忙,年轻皇帝还是日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大婚的日子在日理万机里如约而至。
绣着四只踏云追月凤凰的八抬大轿,稳稳当当停在了沈府门口,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围观了。
大家以为那日蜿蜒了两三条街的聘礼已经是无上光荣,但看到载着嫁妆的马车浩浩荡荡铺满了整条朱雀大道,众人还是忍不住发出一片惊呼。
十里红妆嫁儿郎,儿郎独许靥红妆。
鞭炮从沈清婉院子里一路摆到沈府门口,三挂九响齐鸣,好不热闹。
沈清婉盖着文王百子彩锦袱,穿着大红纻丝麒麟通袖袍,袍内是走动间隐约而现的官绿团花马面裙,褶皱走线处明显能看出是一片首尾相连、环绕着整条裙摆的凤纹刺绣,腰间环佩七事,雕花提头下坠着瓶、囊、剪、镊、方胜、葫芦、团花七种小物件。
麒麟送子,环佩七事寓意宜室宜家。
锦绣裙边,地涌两勾莲瓣,勾起的鞋头上还有两颗亮眼的东珠。
翟冠上的尾羽尖轻轻垂落在纹绣挂带上,随着她缓缓的步子微微晃动,佩环叮当,璎珞微鸣。
从凤冠霞帔的颜色、图案、纹饰就能看出,这是最高级别的皇后品级。
沈府大门吱呀打开,喜娘搀扶着的年轻女子缓缓跨过高高门槛,将要走下台阶时却停顿了,她示意喜娘回身,朝着门口的沈安夫妻二人深深鞠躬,这才头也不回的走上了花轿。
沈安憋了三个月的泪终于掉下来了,年过半百的他扶着妻子,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悄悄擦泪,一齐踏上了后面的马车。
整个朱雀大道上挤挤攘攘都是人,所有人哗啦啦跪了一片,却还都伸长了脑袋想要一睹新皇后风采,匆忙瞟见绣满凤纹、缀着东珠玛瑙的花轿,无一例外都惊呆了。
之前曾有幸见过上一任皇后花轿的百姓零零散散还有一些,大家窃窃私语的讨论,得出的结论自然是沈清婉的花轿更胜一筹。
好像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是十里红妆?还是凤冠霞帔?抑或是那八抬大轿?
没有人能讨论出个所以然,只好又凑着身体踮着脚,想要再观察仔细一点,好向家人儿女细细描述。
轿外是唢呐笙箫冲天喜庆,轿内的沈清婉却是面容古井无波。
她握着手心里的平安果,腕上的一对八宝玉镯愈发衬的腕骨冰凉,她撩起盖头透了口气,低头看了看颈间挂着的压胜钱。
远远地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下下敲在她心间。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