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怎么会动了胎气?”江斯年沉着脸,冷冰冰的眼神直直扫过院里跪着的一众宫女太监,“这几天都有谁来过?”
所有人都缩着身子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只有一个一等宫女鼓起勇气跪出来,小心翼翼的回了他,“回皇上,这几日除了您和几位太医,就再没有其他人来过了。”
几个太医互相看了看,还是周恕大胆的走出来,提出了猜想,“从娘娘这几个月的用药和诊脉来看,应该是娘娘养胎期间一直心绪不佳,这才对孩子影响较大,稍有刺激便容易早产。”
不仅早产,还难产,江斯年越发眉头紧缩,一上午快要过去了,屋里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甚至听不见沈清婉的叫喊声或哭声,满屋子都是其他人的声音。
江斯年揉揉眉心,耳边一半是院子里的静谧,一半是屋子里杂七杂八的高声呼喊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他只觉得半边脑袋在突突的跳疼,另外半边紧绷的快要裂开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担心也是假的,但更多的好像是一种无名的焦虑和不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焦虑不安到底是不是因为沈清婉。
不管是不是,此刻在别人眼里看来就是。
他看准机会,喊住了一个匆匆出来换水的宫女,“皇后怎么样了?”
那宫女端着一盆血水,实在触目惊心,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直冲鼻间,江斯年不忍再看,只扫了一眼就立刻闭上,只留下耳朵听宫女回话,“孩子已经露头了,很快就能——”
还没等宫女说完,屋子里就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江斯年倏然睁开眼,立马起身,所有人都一齐屏住了呼吸。
“陛下!陛下!是位小皇子!”
江斯年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喜欢呼和不少笑声,还夹杂着婴儿颇具穿透力的啼哭,心里那根绷了许久许久的弦骤然断裂,一种莫名的陌生情绪如山崩海啸,瞬间席卷了他的心头。
皇子?是皇子?江斯年不敢置信地看向屏风,似乎想要透过那厚实的金玉柏石看清楚屋里的状况,连身侧紧握的拳头都在无意识的微微颤抖。
原来,太子出生是这样的吗?江斯年有些失神,所有人欢呼、所有人高兴,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开心。连这个意外的孩子都能得到这么多关注和喜爱,那我出生的时候,父皇和母后是不是也这样?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满是薄汗和掐痕的掌心,第一次体会到“长大成人”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一团乱麻一样的思绪里,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始终拼着力气想冒出来,但却无数次被其他的思绪紧紧缠绕,按下又浮起,模糊的令他忍不住皱眉。
孩子很快被洗干净抱了出来,包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稳婆笑的牙不见眼,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江斯年,“陛下要不要抱一抱小太子?”
抱吗?要抱一抱他吗?还没等思绪下达指令,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动作,江斯年伸出双手,轻轻接过了孩子。
因为早产,孩子的身量还有些小,此刻正裹在襁褓里安稳地睡着,江斯年笨拙的抱着他,明明是很轻的重量,他却紧张到不知道用什么力气,生怕抱不好摔了孩子,折腾的手腕都用力到发酸。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小生命,江斯年奇妙的想,一个流着他的血,姓江的小生命。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像阿清一样一走了之了?
还没等江斯年细想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屋里就匆匆跑出来一个女医,和屏风前的几位太医交头接耳了一阵,又风一样的卷了进去。江斯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皇后呢?”
周恕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还在出血不止,现在已经昏迷过去了,不过情况已经比一开始好很多了,只要孩子生下来就没事了,微臣等人正在想办法。”
孩子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蹬了蹬腿,鼻子一皱就要哭出来,原本就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的脸这下更是皱成一团,江斯年看他要哭不哭的样子,突然笑了,“他怎么这么丑?”
所有人一见江斯年终于笑了,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稳婆也笑了笑,顺势纠正了一下江斯年的姿势,好让他抱得更稳一些,“陛下不用担心,太子殿下长得很好看,再等几个月,长开就好了。”
“血止住了!皇后娘娘没事了!”一个稳婆急急转过屏风,欣喜地宣布着好消息。
江斯年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咚的一下落了回去,紧皱的眉间也微微松懈,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身给宫嫔接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皇后娘娘这样坚毅的人,生的时候竟一声也不喊,”稳婆感叹道,“还十分配合听话,大家省了不少力气呢。”
江斯年心里泛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挥之不去的缭绕在他心头。
他低头看向孩子安静的脸庞,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婴儿软软的脸颊,心里没由来的一软,一股久违的温暖沿着那裂开的缝隙,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想起那年庙会初遇,第一次遇见四岁的顾清素,那时他的脸也这么软。
“卫华,你要不要抱一抱他?”江斯年脸上是久违的浅淡喜色,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卫华露出点惊喜,“属下也可以抱吗?”江斯年一下子笑了,“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学着刚才江斯年的样子接过了孩子,神情也不由自主的柔软了下来,这孩子好像有什么神秘力量似的,总能让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情变得无比宁静。
“绪,丝端也……就叫他怀绪吧,望他怀有大治天下的仁德之心,做一个好的开端,竟前人未竟之愿。”江斯年望着孩子的眼神就像被温暖融化的寒冰,刹那间软成一汪清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柔软的隐秘深处,还藏着其他怎样的情绪,他仿佛在透过这个孩子,看着另外一个人。
“都下去吧,朕去看看皇后。”他轻轻接过孩子,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屋里。转过屏风,远远地隔着纱帘都能闻见空气中残留的微弱血腥气,还掺杂着药的清苦,直让人皱眉。
沈清婉正昏睡着,消瘦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间,显得很是脆弱。她的脸色近乎苍白,连指尖都是毫无血色,被汗湿的发丝还黏在鬓边,显然已经顾不上整理了。
襁褓里的怀绪也睡着了,床上的沈清婉也睡着了,只有江斯年一个人清醒的坐在床边。这本该是一家三口温馨和睦的画面,哪怕安静也应该是带着甜蜜和蔼的气氛。
但是“温馨和睦”这种充满美好色彩的词语,从来都不属于江斯年和沈清婉。
他现在突然无比地想念顾清素,也无比地羡慕他,羡慕他可以不顾一切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一走了之。
屋子里的沉默和安静让他生出一种想要逃离、快要窒息的不适感,他低头看了看江怀绪,失神地想,这孩子还有二十年才能长大成人。
阿清什么时候才肯回来呢?
刚刚在外面一见到江怀绪的时候,江斯年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顾清素的身影,他甚至荒唐的胡思乱想,如果这孩子是顾清素的,他会高兴吗?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他下意识就想起了这句诗。怀绪怀绪,这怀的是哪份绪,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对顾清素的感情,实在无法用三两句话或某件事就能概括的,顾清素已经和他的生活合二为一了,连孩子的名字里都是和他有关的情绪。
阿清,你到底在哪儿?
枕边的女子轻咳了两声,拉回了江斯年纷飞的思绪,她像是察觉到床边有人,挣扎了两下,终于睁开眼。
沈清婉一睁眼,就看见穿着明黄色龙袍的江斯年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床边。她几乎一瞬间就清醒了,感官也几乎同时启动,各种不适感和疼痛如同翻涌的潮汐,一波波冲刷着虚弱的身体,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起身了。
“陛下怎么来了,”沈清婉一开口,连声音都是沙哑的,她的目光落在明黄色的襁褓边角上,神色也不自觉柔软了许多,“臣妾能不能看看孩子?”
她那会儿疼的仿佛天地都混沌了,只感觉身下一轻,然后就是浓重到呛鼻的血腥气和各种焦急的呼喊,迷蒙间根本就没看到孩子,只依稀听见有人喊了句“是小皇子”。
江斯年叹了口气,神色也微微有些柔软,“是个皇子,很可爱。”他把孩子轻轻放在沈清婉怀里,“他睡着了。”
他看见沈清婉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温和细腻,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真心实意的喜色。
“陛下给孩子起名字了吗?”她苍白的脸色上终于有了点红润,嘴角也隐约染上点浅淡的笑意。
江斯年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才低低道:“叫怀绪,望他怀有大治天下的仁德之心,能成为大齐一个好的开端,竟前人未竟之愿。”
沈清婉从小饱读诗书,怎会不明白他的真正意思,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听出来了。
“好名字,”她微微一笑,指尖抚了抚江怀绪柔嫩的脸颊,“怀绪,这是你父皇给你起的名字,你喜欢吗?”
襁褓里的怀绪像是有感应一样,无意识地勾了勾手指,看的沈清婉也笑出声,“看来怀绪也很喜欢呢。”
江斯年心里愧疚,不忍看他们母子和睦,微微偏头避开了。心里的天人交战卷起无数尘烟,像是要淹没他一样,但扑到眼前的时候却滤走了所有厮杀,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痛苦。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你在愧疚,”沈清婉淡淡的笑了,“我知道你很想他。”
江斯年心里“咯噔”一下,复杂的目光正好撞上沈清婉含着极淡笑意的眼眸,他只觉得坐如针毡,想也不想就起身了,连眼神都是匆匆分给她的。
“朕已经命人去沈府报喜了,你好好修养,明日你母亲会进宫陪你坐月子,”江斯年声音有些滞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度出一个平静的神色去看他们母子俩,“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告诉朕,朕不会亏待你的。”
“陛下用不着自责,”沈清婉比他还平静,明明是刚生产完没多久,从神态和脸色就能看出来她有多虚弱,但她躺在床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依旧和平常的沉稳淡定毫无两样,“不过是人之常情,臣妾和陛下抵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