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年迟钝了一瞬,“……抵消?”什么抵消?抵消她对阿清的感情?
“能让怀绪再陪一陪臣妾吗?”沈清婉没回答他的话,只低声道,“臣妾想好好看看他。”
“……那朕让奶娘等会儿再过来。”江斯年深吸一口气,他只觉得身后有熊熊烈火在灼烧似的,马上就要追上他了,连脚下的那一寸方地都烫的人心慌。
“你好好休息,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江斯年逃命似的奔出了德宁宫,直到拐进了直通合欢殿的御道上才停下匆匆的脚步。
他望着合欢殿前笔直的御道,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地方,仿佛一个转身就变了样子。
“卫华,我这个皇帝,是不是做的很失败?”他望着御道尽头的“合欢殿”三个大字,沉默了半晌淡淡道。
卫华神色骤然严肃起来,“陛下怎么能这么想,您在位这十年,朝政出现先帝时期从未有过的清明朗利,连街头巷尾不懂政事的百姓也赞不绝口,”他压低声音,“就连太尉等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的确,江斯年在位至今,做了很多很多有利百姓的事。隆丰帝时期被穷兵黩武耗费空虚的国库,在这十年里又得以恢复以前的充盈,甚至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景。
“是吗……”一阵微风拂过,吹得他忍不住微微眯眼,一下子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可为什么我连阿清都保护不好,还平白无故伤害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让怀绪不被期待的出生。”
江斯年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是毫无波澜,甚至无法分辨他到底是自责还是难过。
“陛下,这不怪您,”卫华轻轻道,“您已经够努力了,太子殿下只是一个意外,不是您的错,丞相他……会理解的。”
“理解?”江斯年苦笑一声,“我宁愿他一辈子也不要理解,恨我也好,恨我起码证明他还想着我,”他长叹一声,微微闭上眼,眼角被风吹的都有些湿润了。
“阿清是不是永远也不打算回来了?”
现在太子出生,他势必要大赦天下,再不济也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无论顾清素在天涯海角,只要他没出大齐的国境,他就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只要江怀绪一日活着,他们就一日无法解开这个巨大的心结,这个意外的孩子,将永远都是他们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江斯年咬紧牙关,可孩子是无辜的,他当年没法杀了沈清婉,今日就无法杀了江怀绪。他的拳头紧握又松开,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孩子,他还没见到这壮丽广阔的山河,没学会说话走路,没品尝这天下的酸甜苦辣,他不能就这么草率的决定一个无辜的生命。
他的人生,应该交给他自己选择。
“……陛下?”卫华有些担忧的看着江斯年骤然严肃的眼神。
我绝不能让他重蹈我的覆辙,江斯年默默的想。
二十年,我就陪他二十年,等到他加冠成人,我就彻底放弃这个皇位,哪怕垂垂老矣白发苍苍,我也要用尽全力去追回阿清。
江斯年终于迈开了步子,走上了宽阔坦荡的御道。
我得告诉阿清,用剩下半辈子所有的时间告诉他,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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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这是府上刚传到铺子里的信,”召南递上一个被折成四方形的缟色信封,顺手接过他的喷壶,有点担心,“您都在这里站一个时辰了,进去休息会儿吧。”
自从上午骤然得知“皇后生了”那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后,顾清素就一直情绪低落。手一抖剪坏了好好的桃树,干脆就拎着喷壶去浇花了——但他实在没有任何认真浇花的心思。
终南传递消息虽快,但他毕竟不是宫里的人,所以得到的也只是那么一点点信息,怎么突然生了、情况如何、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他一概不知。
还不如不告诉他,现在顾清素是又着急又难过,这一天可谓是煎熬十分,他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鼓足勇气打开了漆封,映入眼帘的却是他爹顾衍的字迹。
“爹说他也暂时没法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清素一边读一边喃喃自语,召南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索性轻轻遮住信纸,低声安慰:“您放心吧,会没事的。”
“咱们今天还出去吗?”他探手往窗外伸了伸,“今天比昨天要凉快一点呢。”顾清素闻言抬头,随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的葱翠处望了望,淡淡的收好信纸,“去。”
顾清素果然是没有任何目的地,只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去哪儿,原本计划的一路向东,也在走了几个小地方后突然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南下。
每到一个地方,他总要多留那么一段时间,有的三天,有的五天,有的八九十来天,这个叫芸城的地方,是他留的最久的一个,到现在已经快要一个月了。
他也几乎每天都会出去,既不是采买,也不是游玩,就是毫无感情漫无目的的随处乱走。遇上过搜寻他下落的官兵,也差点被拦路抢劫,甚至还被市井无赖当街讹钱,但每一次都被他巧妙地化险为夷。
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化险为夷的,他也差点被官兵带走,被人抢了钱财也追不回来,为了不暴露踪迹,只能忍气吞声不能报官;长长的街道上被百姓围观却没有一个人出手帮他,只窃窃私语的看着他被面前的无赖撒泼。
顾清素从前是被养在高门大院里的尊贵少爷,人人都敬他宠他捧着他,遇见江斯年以后,又被江斯年无微不至的照顾,一点委屈也不肯让他受——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遇见过这些场面。
他能在官场上游刃有余,能在政事间玲珑剔透,却对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琐碎无比陌生。从这时候他才明白,他以前真的被江斯年保护的太好了。
“您好,”顾清素看身边匆匆又喧杂的人流有些疑惑,拉着一个百姓礼貌的问道,“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年轻后生“哦”了一声,指了指前面的菜市口,“听说是上面下的圣旨,衙门刚贴出来的,大家都好奇呢。”
顾清素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一松,那年轻后生的衣袖就倏然滑落,很快便匆匆混入人群里了。
“……后诞我大齐太子有功,朕心甚慰,喜极而泣,遂大赦天下……着太子赐名怀绪,入宗册族谱……”
周围人群拥挤,七言八语的感叹储君诞生,只有顾清素一个人格格不入的静默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的读完了全文。
挤出人群,周围终于不再那么憋闷了,他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望着那明黄色的告示,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的玉佩。他只有今天突然心血来潮戴上了,也就是今天,他见到了江斯年为太子大赦天下的圣旨。
淡黄色的流苏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奇妙的和那明黄色的告示交相呼应,仿佛在嘲笑他自作多情一般。
人群喧嚣,他却不知道大家都在说什么。
抬眼望去是长街漫长,街道两旁的商贩错落有序的摆着琳琅满目的摊子。这里没有京城的御道,也不如京城繁华,但风景秀丽依山傍水,百姓也人人安居乐业,民风淳朴善良。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别样的风华。
挺好的,是个男孩,顾清素淡淡的笑了,至少这大齐江山从此后继有人,江斯年也不用整日纠结子嗣的事了。
正值梅雨季节,昨日才刚下过一场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极目远眺的时候,远山都掩映在一片薄雾浓云里,和湖面倒影连成一整幅画卷,朦胧的令人看不清轮廓。
顾清素解下玉佩,握在掌心看了又看,犹豫不决的手轻轻颤抖着,站在湖边沉默了许久许久,到底没有把玉佩扔进水里。
他还是舍不得,也根本忘不掉。哪怕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不少风土人情,终于染上了人间烟火气,他还是舍不得对江斯年彻底恩断义绝。
“对不起……”他紧紧的攥着玉佩,几缕穗子黏在他指尖,约莫一指多宽的穗尖也跟着他一起微微颤抖,“江斯年,我舍不得你……我不想放弃……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他连哭也不敢大声,哪怕是在空无一人的湖边,也只敢压抑着泣音。
他已经不是什么可以随心所欲哭哭笑笑的少年了,就连哭也要细细碎碎的考虑这个考虑那个。
晨起的清露还未消散,湖边也没有游人行走,周围空荡荡的,远远地群山掩映里,有一两个影影绰绰的扁舟,想来是渔民早起开始新的劳作。
但这寂静的湖边只有他一个人。
不想放弃又如何,他有了“家”,是一个父亲,孩子会长大,也会一声声叫“父皇母后”,到时候江斯年要如何给孩子解释他的存在?
顾清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一个人孤老终生了。十几岁的时候,天真的相信少年的许诺和爱意,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以为往后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都能和江斯年一如既往地走下去。
然后呢?二十岁的时候在懵懵懂懂间承官为相,上任不过一年就目睹爱人登基为帝,随后就猝不及防地娶了他的青梅竹马。
九年荒唐如梦,九年美好假象,九年爱意疯长。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逐渐忘乎所以,忘了身份,忘了地位,忘了旁人的眼光和阻挠,忘了还有那么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太后一走,他们就更加忘形了,甚至大胆的在早朝上公然调情——恐怕有心之人早就准备好千万种对付他们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