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前他才刚过了三十岁生辰,三十岁的第六天就听到了对他来说可称噩耗的消息。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无法抑制的难过痛心。
一边不甘心,却又一边逼着自己放弃,最后孤苦无依的陷入那个难以自拔的痛苦和纠结里,带着疲惫迷茫却仍然执着的心,一遍遍走过他治理的江山和每一寸土地。
他倔强的想要一个是非对错,也不肯让别人帮忙,更不肯就这样带着满肚子委屈和不甘回去继续饰演那个假象。
他想着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逃避,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弄清楚这段关系。至少等这个孩子长大,等他可以独自管理这个江山,等到再没有什么能横在他们面前。
等到我想开了,一切就好了。
顾清素吸了吸鼻子,瞟见地上有一块圆形的石头,蹲下身把它捡起来,像个发脾气的孩子一把扔进了湖里。扔完了又觉得自己刚刚实在哭的丢人,擦擦泪平复了心绪,自己默默地回别苑去了。
还留什么,芸城也留够了,我才不要继续待在这个伤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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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桃花酥哎——新鲜出炉的桃花酥——咱们天香居的老招牌——这位少爷,您要来一点吗?”
顾清素静静地站在铺子前,看着笼屉上冒出的蒸汽,鼻尖满满都是桃花酥的香甜气息。
“来一份吧。”被小厮一吆喝,那点回忆又勾起来了,他恍然一想,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江斯年做的桃花酥了。
自从那年他失望出走,到如今已经六年了。
六年来,他走遍了大齐的山川河海,见过了无数不同的风土人情,他这才知道,原来皇宫和丞相府以外的地方是如此的精彩。
眼界开阔了,见过的人和事多了,他也终于想通了他和江斯年之间的关系,索性结束了原本定为十年的游历期限,提前回到了京城。
但江斯年不知道,顾清素刚走的那段时间,江斯年疯了一样拼命找他,就差掘地三尺了,当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但是找了两年却没有任何消息和音讯,连遍布各地的官员暗卫都没能发现他真正的去处——顾清素当然不会让他找到,他要的就是没人能猜到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后来江斯年应该也明白了,明白顾清素根本不想让他知道任何行踪,无奈之下只好撤了所有寻他的官兵,下了圣旨昭告天下,丞相失踪,官职暂由其父代替。
他还是希望顾清素看到圣旨以后能回心转意。
虽然回到了京城,但顾清素还是不愿回去,干脆在京城郊外的顾氏山庄安顿下来,现下已经住小半年了。
他是真的思念江斯年,也是真的打算放弃,所以他舍不得走太久,却又不愿再回到他身边。
“您的桃花酥,拿好了——哎——桃花酥哎——”小厮虽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但手脚还是一样的麻利。顾清素谢过小厮,又戴上斗篷的帽子,悄悄地没入人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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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儿,今天还一切照旧吗?”明霜低声询问道。魏静姝抬了抬眼,微微点头,“继续,不然我爹那边没法交代,可有一直按我的吩咐做?”
明霜点点头,“每一次都按主儿说的量,一钱也不多。”
“那就好,”她合上医书,目光里显出一点温柔,“去看看太子殿下吧。”
“静妃来了。”沈清婉今天的状态还是不太好,连床都没下,看见魏静姝来了也只是淡淡的笑,仿佛再多说几句话就会元气尽失似的。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魏静姝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娘娘看起来还是气色不佳,嫔妾建议的药方不管用吗?”
“管用的,是本宫自己不爱喝。”她闭上眼,似乎在养神,“多谢。”
自从生了江怀绪以后,沈清婉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太医开了很多药也见效甚微,魏静姝懂医术,偶尔会来看看她,两个人一来二去就比以前熟了那么一点。
沈清婉这才知道,原来她怀孕那段时间程沁没来兴风作浪,全靠魏静姝帮她挡着。后来怀绪出生,魏静姝也渐渐来的次数多了,有时是看她,有时是为了避着程沁那个狗皮膏药。
更多的还是为了看看江怀绪。
“皇后娘娘不用谢嫔妾,嫔妾只是不想看太子殿下伤心而已。”魏静姝说话好像总是这么冷淡无情,仿佛旁人的生死悲欢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遥远的话本故事,她就是一个看客而已。
“母后!院里的海棠花——”一个脆嫩的童音穿过层层屏风珠帘,不远不近的传到两人的耳朵里。
江怀绪一撩开帘子,就看见魏静姝温柔地笑着,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殿下回来了。”
“静妃姨娘好,”江怀绪捧着手里的几株海棠花,微微歪头问道,“静姨娘是来看母后的吗?”
魏静姝心里那点埋藏的柔嫩和温软都被江怀绪勾出来了,语气也不自觉温柔许多,“是啊,嫔妾来陪皇后娘娘说说话——殿下这是拿的什么?”
“啊,是院子里的海棠花,”他甜甜的笑了,“母后身体不好不能吹风,儿臣就摘了两枝进来,想让母后也闻一闻。”他踮着脚想插到案几上的粉彩花瓶里,奈何细长的瓶口对他来说还有点高,他暂时还够不着。
白净的小手离瓶口只有一点点距离,他憋着气伸了半天也没够到,要是旁的孩子指定要哭闹了,但江怀绪却不气也不闹,还礼貌的拒绝了沈清婉、魏静姝、冬离等人的帮忙,执意要自己想办法插进去。
他爬到榻上,一条腿还在空中晃晃悠悠,小脚丫努力的踮着,终于把海棠花放进了花瓶里,整个屋子一下子春意盎然起来。
“怀绪真厉害,”沈清婉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还是伸出微微苍白的手摸了摸江怀绪的发丝,“海棠花好漂亮啊,母后很喜欢。”
他咧嘴一笑,乖巧的蹭到了沈清婉身边抱住了她,“母后喜欢就好,父皇说东宫的梨花开的也好看,明天怀绪给您带回来。”
魏静姝看着他们母子两个亲亲热热,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幸福。酸涩的是自己,幸福的是这牢笼一样的宫里,还有江怀绪这样明媚美好的存在。
她明白,她这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从进宫第一天她就知道,她永远也当不了一个母亲。
沈清婉生下这个孩子是拿半条命换来的,还赌上了所有的感情和身后的家族存亡,她没有那么多筹码可以下注,她的家族也不配让她搭进自己的半条命来换取生存。
所以她把所有的柔软都给了江怀绪,把他当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她是真的喜欢江怀绪,也是真的用全部力气和心意去疼他爱他,甚至为了江怀绪,改变了自己的心。
魏静姝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温柔,落在江怀绪身上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她一点点看着江怀绪长大,一点点看着他牙牙学语,从爬到跑,会喊人,会哭会笑——她亲眼看着江怀绪长成现在的小小模样。
就像黑白天空里突然出现的一道色彩,瞬间填满了她空荡的心,弥补了她对于“家”残存的一点点希望。
这么好的孩子,她怎么忍心看着他变得孤苦无依?魏静姝眼里的笑意淡了不少,听了他们这么多年的话,现在也足够了。
和江怀绪笑闹了一会儿,沈清婉终于恢复了一些气色,脸颊也红润不少,她轻轻拍了拍躺在她身上撒娇的江怀绪,揉了揉他掌心:“怀绪乖,母后和你静姨娘说说话,让冬离姑姑陪你玩一会儿好吗?”
江怀绪立马起身,还小大人似的给沈清婉掖好被角:“母后别太累了,儿臣一会儿再回来。”
两个人目送着江怀绪蹦蹦跳跳地牵着冬离出去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本宫知道你是真心疼怀绪的,能多一个人喜欢他,本宫很开心,”沈清婉的笑意淡了许多,说话也有点有气无力,仿佛刚才的玩闹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精神,“多一个母亲,怀绪也会很高兴的。”
魏静姝被她拆穿自己的心思也并没有多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么多年来,嫔妾对太子殿下的心,娘娘应该也能看得到,是不是真心实意的,太子殿下想必也能感受到。娘娘可以不必担忧。”
沈清婉轻笑一声,“还记得以前你说的吗?你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让本宫等底气十足的时候再来和你交换条件。”虚弱似乎并不影响她多年来养成的沉稳气质,就算病容怏怏也依然让人觉得难以忽视。
锐利的目光望向淡然端坐的魏静姝,虽语气平淡,但话语依然镇定有力:“现在本宫底气十足了,来和你交换条件,静妃觉得如何?”
魏静姝岿然不动的神色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裂缝,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下的丝帕,并没有因她一句话摊开所有底牌:“娘娘就保证自己知道的一定是真的吗?”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事情你也已经做出来了,真要捅出去,假的你也活不了。”沈清婉的笑意里终于掺了点真实,“不用怕,本宫既然是来说交换条件的,自然不会让你出事。”
魏静姝骤然松开指尖,丝帕已经被她拧出微弱的折痕了,她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平静的目光对接上沈清婉的淡然,“娘娘请讲。”
“本宫没有别的要求,只一点,把怀绪当亲儿子一样疼养,事事为怀绪考虑,凡事永远以怀绪为第一要位。”
沈清婉锐利的目光里那显而易见的严肃和认真一下子击中了她,原本就犹豫不决的心骤然荡起无法抑制的波澜,令她微微有些失神。
“娘娘没有别的条件了?”她有些难以置信,她以为沈清婉会提出一些和自身安危有关的事,没想到是关于江怀绪的。
沈清婉微微一笑,神色也柔和下来,“这个条件对于静妃来说应该不难做到吧?这么多年你对怀绪本宫也是看在心里的,不然不会放心把怀绪交给你的。”
这对于魏静姝来说的确不难做到,她原本也是把江怀绪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也早就默认了凡事都为他考虑——她突然生出一点毫无由来的隐秘的不安和慌乱。
“本宫可以保你全身而退,可以让你的这些事都烟消云散,本宫保证,没有人会知道,”她温柔地笑笑,“将来怀绪登基,你就是皇贵太妃,依然可以住在宫里随心所欲,不用按祖制殉葬,地位等同太后,和本宫没有区别。”
魏静姝的表情更复杂了,“娘娘知道嫔妾对这些东西并不在乎,嫔妾只是——”“你可以不在乎,但是在宫里,身份地位就是你的命,没有身份地位,你拿什么去保护怀绪?”
沈清婉一席话点醒了她,她的眸子猛地一缩,千百万种大小事如流水般冲刷过她脑海,激的她一下子清醒了。
她说得对,从前我可以不在乎,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魏静姝默默地看向自己的指尖,我既然选择和他们背道而驰,那就要有足够走下去的资本和筹码。
“嫔妾明白,一切听娘娘安排。”她起身,郑重的行了个大礼,起身后直直看向美人榻上微笑的沈清婉,“多谢娘娘愿意相信嫔妾,但有一件事,嫔妾希望娘娘明白。”
沈清婉的表情一点也没变,“你说。”
“嫔妾答应娘娘并不代表嫔妾就和娘娘是同一阵营,嫔妾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残忍一点说,太子殿下也只是嫔妾筹码里的其中一个。如果将来有一天娘娘破坏了嫔妾的利益,嫔妾也绝不会因为太子殿下就心慈手软。”
魏静姝轻笑一声,眼底终于染上了久违的真实,“但嫔妾答应了娘娘,就一定会竭尽全力。”
“本宫相信自己的选择,”沈清婉淡淡一笑,“静妃是个聪明人,一定不会辜负本宫的。”
“交个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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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桃花前天刚开了满树,就被昨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打落了不少,但是娇嫩的花瓣挂满了混合着雨水的露珠,好像显得更加粉嫩动人了。
幸亏顾清素昨天在下雨前就已经摘了不少,只想着隔天再试试做桃花酥。
一个人影着急忙慌的匆匆而来,擦蹭过桃树下,一下子扯落了不少露水,一不小心就湿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