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一别生死两茫茫
锅锅不吃碗2020-08-09 10:415,423

  顾清素正捻着笔倚在窗边,对着昨天画的半幅红梅发呆,明显还没从清晨早起的困倦中醒过来。

  突兀又急促的敲门声一下子把他从困顿中惊醒,手一抖,一滴朱砂晕在主枝枝头,遮住了两朵并蒂的花。

  顾清素正心疼这朵好好的并蒂,研究着从哪里补救,还没分神问“怎么了”,就听见门外召南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少爷,宫里出事了,卫掌侍来了……他说、说——”

  好看的雕花木门被“嘭”的一声打开,只披了一件外衣的顾清素里衣上还沾了几个墨点,也不知是碰翻了砚台还是笔,红艳艳的十分晃眼,神色里也染上了少见的慌张:“宫里出事了?!是陛下还是婉婉?!”

  他已经顾不上深究为什么来人是“卫掌侍”了。

  召南扣着门的指节攥的发白,深吸一口气,带着微微的颤抖替顾清素系好衣服:“少爷您——您先冷静——”

  顾清素要被急死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召南咬了咬牙,低低的回他:“卫掌侍说,皇上病危,急召您回去……”

  顾清素愣了一下,“陛下……病危?”随即又斥他:“不许胡说!月前爹来信还说陛下身体康健!怎么可能会突然病危!不——”

  召南还没来得及打断他,等不及的卫华就匆匆冲进拱门,“丞相!您要是再不回去,陛下就要含恨而终了!”

  顾清素的话头被骤然截断,脑海里只剩下“病危”两个字在不停盘旋,他的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边。

  卫华从来不会说谎,也是看着他们两个一步步在一起的,更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哄骗他——顾清素一下子乱了,根本无暇思考为什么卫华会找到这里来。

  召南见他还呆在原地不动,简直要急死了,“少爷!是真的!您快点去啊!”顾清素恍惚间被召南大力推挤着往屋子里走,一下子回过神来。他站定在桌案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备马!我要进宫!!”

  我不信!一定是江斯年那个混蛋想出来逼我回去的混蛋招数!看我见面不抽死他!顾清素咬牙切齿的想。

  但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安和恐惧却像是疯了一样滋生出来,逼真的他都差点相信了。

  山庄毕竟在郊外,离皇宫着实有一段距离,顾清素一路疾驰,好不容易在卫华的开路下穿过城门排查,到了宫门前却被拦下了。

  贺图高声道,“皇后有令,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马儿因为一路飞奔正喘着粗气打蹄,他手抖的差点握不住缰绳,心如鼓擂一般,仿佛马上就要跳出胸腔了,猛的一勒马,几乎要从马上摔下去。

  顾清素顶着头晕脑胀强行闭了闭眼,勉强稳住声线,还没等卫华斥责贺图,就亮出了写着“顾”的丞相令牌,面上的沉稳端的极其到位:“贺图!你看清楚我是谁!!”

  贺统领定眼一看,是久别多年的顾丞相,连忙让人打开宫门,顾清素一拉缰绳,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

  过了缭华门就不能骑马了,顾清素一个翻身下了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用力过度而抽筋的小腿生生的疼。他却仿若没察觉一般,在周围惊异的目光里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进宫门。

  七拐八弯的路过各宫,却看见各宫门口都空的出奇,寂静的长街上连个洒扫的奴才也没有。

  顾清素心里那点不安越发浓重,随着距离越近,四面八方仿佛隐隐约约传来哭声,听也听不真切。

  他此刻的心情实在太过复杂,焦急、忐忑、恐惧、茫然、惊慌……更多的还是思念,是这六年来无尽的思念。

  现在他终于有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来见江斯年,虽然这个理由来的突兀又荒唐,逼真又让他存疑。

  远远地终于看见合欢殿大开的朱门,顾清素心下一沉,因为疲累慢下来的脚步骤然加快,拐到宫门口却愣住了,乌泱泱的人在御道两旁跪了一地,耳边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顾清素一个踉跄,早看见他身影赶过来的佟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这才不至于让他摔倒在地。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哀求的眼神里盈满了争先恐后的泪水,“佟、佟公公,陛下、陛下他……”佟林神色复杂,“陛下在等您——丞相!丞相!!”没等佟林说完后半句,顾清素只听了一个“在等您”就提起下摆,一路冲进了屋里。

  他颤抖着推开屋门,屋子里只有跪了一地的沈清婉、江怀绪和御史大夫许义等人,还有他日思夜想深爱的人——此刻正安静躺在床上的江斯年,屋子里安静的让人心慌。

  沈清婉听见声音回头,好看的杏眼已经哭的微微肿起来,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多年未见的顾清素,掺杂着说不清楚的意味。

  她轻轻晃了晃江斯年,“陛下,是丞相,顾丞相回来了。”

  顾清素颤抖着走过去,清楚的看见江斯年在听到“顾丞相”这三个字时剧烈抖动的眼睫,短短几步路在此刻显得是那样漫长。

  他腿一软,跪在床前膝行了两步,伸手去握江斯年宽厚还尚且温热的手掌,往日充满各种各样情绪的声音也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和隐隐的哭腔,“江江,我回来了……是我,是阿清,阿清回来了……”

  江斯年在一片迷蒙里正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的煎熬,忽的听见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仿佛当头泼灭了他的火,融了他的冰,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轻柔的拥抱了他。

  江斯年缓缓睁开眼,努力对焦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人,结果先听见这人一声没压住的泣音。他一下子笑了,伸手替人擦掉眼泪,“哭什么,怎么一见我就哭。”

  刚擦掉顾清素的眼泪,他自己也不争气的落了两行。

  他这才看清久别的爱人,看见他一脸掩不住的倦色和焦急——还有委屈和铺天盖地的思念。

  江斯年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伸手抚着他的眉眼仔仔细细的看,叹了口气:“你瘦了。”

  顾清素哑着声音,“我、我有好好吃饭,只是——”一个黑影俯身而来,他倏然睁大了眼,愣在原地。

  江斯年扣过他的脖颈压上了自己的唇,用尽力气亲吻。

  他怎么会挣不过一个卧病在床的人,他只是不舍得。

  江斯年尝到自己轻微的血腥气和他咸苦的泪,像是要把这滋味烙在骨子里一样,久久才肯放开。

  屋里一片静默,大家各怀复杂,却也都心知肚明。

  “阿清,我错了……委屈你了。”江斯年轻咳了一声,低低的喘了两口气,安抚地看着顾清素。

  他恍惚间看见面前的帝王与多年前的太子重叠——十四年前,江斯年也是这样安抚的看着顾清素,说“阿清,委屈你了。”

  十四年前他才十六岁,在莫名其妙的懵懂里就进了宫,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太子伴读。

  从此就和这个执意要他为官的皇帝纠缠至今。

  江斯年从枕下摸出一封信,轻轻地放到顾清素手上。封上是江斯年一笔一划写的“阿清亲启”,两人的手掌隔着厚厚的朱色信封交递着温度,血一样沉甸甸的信封,里面满满的都是这六年的思念和悔意。

  “阿清……阿清……”江斯年感到力气正被一点点剥离,像是有人在急速抽走他的灵魂,但他仍固执地一遍遍唤着眼前人的名字,一次次细细看他的眉眼。

  好像六年未见,他就已经忘掉这个人的容貌一样。

  顾清素捏着信封,睁着模糊的泪眼哽咽回他:“江江不怕,我在。”一如从前无数次的呼喊,无数次的回答。

  兜不住的泪一滴滴落在明黄色的寝衣和被褥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刺眼极了。

  江斯年微微转头想要换个姿势,入眼却是满目的明黄色,他只好闭了闭眼,又转了回来。他实在不喜欢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单调颜色,单调的像个牢笼。

  “阿清……这六年,我很想你。”

  “活下去……替我……”江斯年的视线渐渐失去焦点,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席卷全身,累的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完接下来的话。

  他混沌间默默地想,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顾清素睁大眼,泪水争先恐后的奔涌出眼眶,不听话的模糊了视线:“江江?你别睡、你别睡——你怎么突然、你——”

  屋子里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哀鸣。

  佟林拉长的声音悠悠响起,不容拒绝的让他接受现实,响亮的回荡在宫墙上空:“皇上宾天——”

  任凭顾清素如何呼唤如何哀求,那双往日看向顾清素满是温柔与爱意的眼眸再也没有睁开,那双曾牵过他抱过他,和他一起做桃花酥、细心雕了坠饰的温热手掌再也没有回握。

  那个会为了他顶撞先皇抗旨宁死不从,为了他力排众议用尽全力争取大选、会温柔的亲吻他拥抱他的江斯年,不在了。

  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他一生的信念,不在了。

  顾清素再也抑制不住哭声,多年的沉稳和清冷一瞬间全都破碎,“江斯年——!!!江斯年——”

  “大人!大人节哀——”“顾相!”“丞相节哀啊。”

  他用额头轻轻贴着江斯年的脸颊,温柔的擦蹭,“江江,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好吗,我原谅你、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走了……”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江斯年明黄色的寝衣,用力到指节泛白,眼眶泛红:“替你,我替你……你醒醒——把话说完,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

  沈清婉平静的看了一眼她那把一腔深情另付的“夫君”,像从前一样唤了一声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事,仍一直处处照顾她的哥哥,“清素。”

  顾清素滞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缓缓揣进怀里,望着指尖因冷汗捻下的朱色喃喃出神:“婉婉……江江没了……我的江斯年没了……”

  沈清婉脸上的泪痕未干,神色间却仿若回到从前那副坚毅,又掺了些说不上的复杂,“现在陛下没了,怀绪才六岁,太尉一定会有大动作,现下让他们抓到软肋易如反掌——”

  她又看了一眼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跪在下面的儿子,“你忍心看着你和陛下一手建立的江山被毁于一旦、他所向往的安康盛世就此破碎吗?”

  沈清婉能被先皇和先太后选作皇后不无道理,她的确是一个合适的皇后,一个合格的一国之母。她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母仪天下。

  顾清素缓缓起身,轻轻的闭上眼。

  替他?替什么?替他继续顾着这个国,替他好好抚养他的儿子,继续辅佐,看着六岁的小太子完成他父皇的未竟之志,治理出江斯年向往的太平盛世。

  江怀绪好像听见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丞相发出一声长叹,定眼去看却见他没有任何动静。小太子懵懵懂懂的想,为什么父皇睡着了大家要哭呢?他要代替父皇登基吗?可是他才六岁。大齐没有六岁的皇帝。

  “你说得对,”顾清素看了一眼江斯年,心如刀绞,咬了咬牙吩咐道:“卫华!”

  “微臣在。”卫华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住自己颤抖的手。

  顾清素偏着头不敢再看江斯年,“着礼部准备下葬事宜,昭告天下……元祚帝崩,举国丧两年,禁止一切娱乐和婚嫁之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良久才带着隐约的哭腔缓缓开口,“……准备登基大典,让众人——参拜新皇。”

  “……是。”卫华踏出门槛,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生平第一次悲恸到难以自抑,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主子,没了。

  他知道此时他没时间也没资格和所有人跪在一起只安安静静的哭一会儿,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也许忙起来了,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吧?

  忽然一阵风吹起他的下摆,扬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抬手一勾,眼角凉凉的。

  沈清婉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清素,跪下给他行了大礼,“本宫替怀绪……多谢丞相。”

  顾清素连忙扶起沈清婉,心里晦涩难捱,“皇后……太后不必向臣行此大礼,折煞臣了。臣……臣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太子,太后请放心。”

  还有其他人在场,屋门也敞开着,他不能再失态的叫“婉婉”了。

  沈清婉把静静跪在一旁的江怀绪领过来,柔声道,“怀绪,这是顾丞相,你父皇的得力臣子,是你顾叔叔,快叫顾叔。”

  江怀绪仰着小脸听话又乖巧的叫人:“顾叔。”

  顾清素半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从他的眉眼间已经看出有七八分江斯年的影子,这些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过往又翻涌上来。

  可他不敢回头去看已经毫无生气的江斯年,忍着快要窒息的痛感,把注意力强行集中在眼前的孩子身上。

  这就是他和婉婉的孩子吗?

  真的见到了这个孩子,见到了江斯年、见到了沈清婉,他设想的千万种场面并没有发生,当初那埋在心底的恨与痛也一点都勾不出来。

  就算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他也做不到真的恨江斯年、恨沈清婉——恨眼前这个乖巧听话又无辜的孩子。

  他摸了摸江怀绪的发丝,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和江斯年极其相似的眉眼,紧紧的抱住了这个孩子,泪又不自觉一滴滴掉在江怀绪的背上,声音是哽咽太久的嘶哑,“……好孩子,委屈你了。”

  江怀绪先是睁大眼愣了一下,随后像个小大人似的,抬手回抱了顾清素,“顾叔别哭,怀绪会一直陪着顾叔的。”

  顾清素怔了一下,他想起以前,那次突如其来的鸣川水患,江斯年也对他说过——“阿清别哭,我不会走太久的。”

  他没有说话,手里却把江怀绪圈的更紧了,埋首在江怀绪小小的肩膀里,泪水打湿了明黄色的太子蟒袍。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扫了一眼仍跪着不敢抬头的几个重臣,眼神骤然锐利,像是含着一把刀,正正当当悬在了众人头上:“顾某知道先帝信任各位,也和各位共同辅佐过先帝,先帝收拾了半壁山河,只渴望着能做到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他攥紧了手,又悄悄松开,“如今陛下驾崩,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太子殿下才六岁,前有狼后有虎,往后的路也许会很难走。顾某想听一句真话,各位大人还愿不愿意尽心竭力辅佐太子,助他完成先帝未竟之志?”

  除了相熟的御史大夫和许义,还有几个他只觉得眼熟却叫不上官职的大臣,但是能被江斯年叫进来交代临终事宜,一定就是他信任且重用的人。

  这是他们这么多年养出的无上默契。

  到底是身居高位,常年积攒的威严就算刻意隐藏也会不自觉的泄出来,压的众人大气不敢出,“若是不愿,顾某绝对不会为难,若是愿,那从今往后顾某与各位共进退,各位的家人性命也安全无虞——”

  他冷笑一声,惊的几个从未见过他的年轻官员不自觉把头按的更低,“要是让顾某知道哪位阳奉阴违,背地里助纣为虐,顾某就算赌上身家性命也要将他碎尸万段!”顾清素一席话听的那几个年轻人心惊胆战,后背凉的发怵,这才发觉冷汗已经打湿了官服。

  几个人整整齐齐的磕头,朗声道,“微臣自当尽心竭力,誓死保护太子殿下!”

  ****

  江怀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垂下的冕旒遮挡了幼嫩的面容,让人很难看清他的神色,沈清婉在一旁垂帘而坐,蒙在桌案前的纱帘让身着华服的尊贵女人显得飘渺而朦胧。

  顾清素跪在群臣之首,和众臣一起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拿出从前研究桃花酥较劲的精神,认认真真的行三拜九叩之礼。

  叩尽了这六年的爱与恨,拜回了从前信誓旦旦要和他共建朝政的坚韧。

  他看着龙椅上孩子小小的身影,轻轻的闭上眼。

  元祚十六年,元祚帝驾崩,幼太子江怀绪继位,改元明和,史称明和帝,封生母沈氏为太后,昭告天下。

  此后,便是长达五十二年的执政。

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 山长水阔寄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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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此生行至水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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