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年静静地站在积雪压弯枝桠的梨树下,任由细小的雪花落满他臂膀,沾湿了他衣袖,还依旧丝毫不动的望着光秃秃的梨树。
东宫里没有人住,但也有人日日洒扫,所以显得干净又冰冷。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屋门,不由得想起来从前的事。
那个算是第一次却又不是第一次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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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华这几日看着江斯年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连那天买回来的桃花酥也没吃几口就匆匆分给下人。
静静地伸手替他展平衣摆,“殿下,太傅说您这几日晨课都心不在焉的,怎么了。”卫华陪在江斯年身边,看着他趴在假山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往池塘里丢鱼食。
听见卫华的话,江斯年丢鱼食的手顿了顿,捻起一把鱼食撒了下去,看着一群红色的锦鲤“呼”的一下围过来抢作一团,“他以后……真的要做丞相吗?”
这个“他”说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卫华伸手替江斯年拨了拨鱼食好让他拿的方便,语气和手上的动作一样,淡淡的毫无波澜:“殿下,我朝律法就是这样规定的。”
“从先祖景洪帝建朝时就是顾氏为相,当年鸣康之乱,是顾氏力扶景洪帝登基,这才建立了我朝,景洪帝为了报答顾氏的功劳,从此规定律法顾氏世代为相,子子孙孙永享恩德。”
江斯年摆摆手示意不喂鱼食了,拍了拍手翻身从假山上下来往屋里走,不满道,“他不是有个弟弟吗,为什么一定是他?”
卫华合上盖子递给侍女,替他拍了拍下摆,听见江斯年孩子气的话顿时失笑,“殿下,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世袭,您不知道吗?
他明明知道还仍和自己较劲:“那明明是继承王爵!”末了又没底气的嘟囔一句,“丞相才不是……”
一旁的佟林忍着笑意适时提醒到:“殿下,该去校场了。”
卫华从架上拿下江斯年的骑射服帮他换上,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语重心长的安慰他:“殿下放宽心,陛下正当盛年身体康健,顾公子又才四岁——殿下要是愿意,可以常召见他。”
江斯年下意识摇摇头:“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太子的身份惧我奉承我,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抻了抻衣袖,“卫华,你别告诉他。”
卫华替他拢了拢衣领,拿过他的弓箭递给他,了然的点点头,“殿下不让说,臣就不说。”江斯年正了正神色,努力敛去眼底的害怕,又端起那副成熟的严肃:“走吧,何将军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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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天气冷,池塘里都结了冰,外头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顾清素也不知想了什么,从他爹书房里翻出来一包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蔷薇花种子,一定要现在种。
召南端了杯热水递给蹲在墙角的顾清素,又好笑又无奈:“少爷,我来吧,您歇会儿。”
顾清素摇摇头,接过水乖乖的一口气喝光又递回去杯子,“不要,爹爹说自己种的花长出来才好看。”
终南拎着水壶一边浇水一边帮着顾清素把土拢起来,对自家少爷在这个时候种花表示无奈:“少爷您总想一出是一出,这回是想看蔷薇花,您下回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可怎么办。”
现在这大冬天的,哪能种花,H还一定要浇水——怕不是明天一早起来,花苗就结冰了。
顾清素心血来潮,吵着嚷着一定要种,大家也拗不过他,更没指望着那花能长起来,只权当随着他玩了。
顾清素累的小脸通红,鼻尖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听见终南的话一下子笑了:“我不要星星,娘说星星是织女的泪,是留给牛郎思念她的时候数的,我要是拿走了,牛郎发现星星少了会担心的——娘!”
小团子瞧见看见一个穿嫩青色斗篷的女人,连忙高兴的招招手。召南和终南听见动静回头,忙不迭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女人行了礼:“夫人。”
李氏说话温柔,笑起来也温温柔柔的:“你看你,小脸儿都弄花了——快出来。”
她把顾清素从土堆里抱出来,蹲下身替他拍了拍下摆和衣袖的土,“你爹回来了,在前厅,正到处找你呢。”又掏出手帕仔仔细细的擦干净了他脸上的土渍。
“爹回来啦!”顾清素惊喜极了,李氏摆摆手示意召南把剩下的东西收好,领着顾清素就往前厅走去。
小团子倒是急的很,一刻也闲不住,撒开李氏的手就一路小跑,像个蹦蹦跳跳的小麻雀一下子撞进了顾衍的怀里,“爹爹!”
顾衍冷不丁被一个小团子扑了满怀,一把抱起来这个小短腿转了一圈,笑成了一朵花:“素素这么想爹吗?”小短腿搂着顾衍的脖子不放手,活活是个撒娇一把手:“想~”
顾衍顺了顺他的发丝,一脸宠溺,“爹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前几天一直念叨的桃花酥。”
顾清素更开心了,“吧唧”一口亲了亲顾衍的脸颊:“爹爹好棒!”又伸手揪着顾衍的脸一脸不满,“爹为什么总是那么晚回家,爹已经好几天没有陪我和娘吃晚饭了。”
顾衍无奈的笑笑,拎下儿子的手亲了亲安抚道,“这几天公务多,爹太忙了才回不来的——再给爹几天时间,等爹处理完,回来陪你玩蹴鞠好不好?”
顾清素不情不愿的妥协:“好吧,我相信爹爹。”
李氏看着这父子俩胡闹,好笑的点了点顾清素的小脑袋:“快下来,你爹忙了一天,别缠着他——我让召南把桃花酥拿去你屋里了,洗洗手去吃吧。”顾清素被放下来摸了摸脑袋,乖乖巧巧的点点头,牵着侍女的手走了。
李氏给顾衍捶着肩膀,适中的力道刚好让顾衍从忙碌的公务里放松下来,她神情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老爷,再忙也要注意着,千万别因为公务伤了身体。”
顾衍捏了捏鼻梁,神色里掺着复杂和疲惫:“素素那天在庙会上遇见的是太子,今天太子差人告诉我,让我不要向素素透露太子的身份。”
李氏愣了愣:“太子?”
顾衍端过茶慢慢的啜了一口,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手,“素素早晚要继承相位入朝为官,早一点认识太子也好,他以后总归要和太子常相处的。”她抚了抚顾衍的衣领,没有说话。
“素素还小,以后的事啊,以后再说,我只希望现在素素能过的开心,太子殿下自有他的做法,我们不必担忧——让召南他们看护的紧些就是了。”他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他原本不想让长子这么早接触到朝堂之事的,但现在太子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没办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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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素趴在床边,手里捏着江斯年那天送他的荷包,看着召南拨弄火盆里的银炭弄出噼啪的火星,“召南,你说我还会遇见年哥哥吗?”
召南笑了:“少爷还想着那个公子啊,不然我去给您打听一下是哪家公子,您要愿意,常去找他玩就是了。”
他把铁笼罩在火盆上挪的远了些,防止顾清素晚上起夜碰到,自言自语起来,“不过……看他的衣着打扮应该是个富贵公子,许是哪位大人家的少爷吧。”
顾清素像煎鱼似的把自己翻了个面儿,没一会儿就困意上涌,半闭着眼还要嘟嘟囔囔和召南搭话:“年哥哥……还送我铜板……”
等召南挪好火盆回过头,发现这个心大的小祖宗在床边就睡着了。
他无奈的笑了笑,轻手轻脚的抱起顾清素把他放进被窝,又替他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再三确认不会漏进冷风才无声的放下床幔,又细心的留了一盏灯便退到外间守夜去了。
终南一把拉住刚从内间出来的召南,低声唤他:“老爷刚刚吩咐我件事,叫我也说给你呢。”召南回头看看紧闭的门,示意终南走远一点说,“怎么了?”
终南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低的开口,“少爷前些日子在庙会遇见的小公子不是别人,是太子殿下,宫里托人传话给老爷,让老爷不许给少爷泄露太子殿下的身份——这不,老爷刚吩咐我要瞒着。”
召南有些震惊,“太子殿下?那少爷……”
终南摇摇头示意他别说出去,召南叹了一声,“少爷刚刚还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太子殿下,这下怕是难了。”
终南垂了垂眼,不由得提前替自家少爷担忧起来,“老爷还吩咐让咱们看紧点少爷,多护着些。”
召南点点头:“主子的事咱们也管不了,老爷吩咐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只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两人无声的互看了一眼,默契的止住了这个话题。
江斯年规规矩矩的习完了今日的字帖,又温习过今日新学的谋论和兵法,这才向隆丰帝讨了半天的时间许他玩耍,一回到东宫就催着卫华帮他换衣服。
卫华笑话他,“殿下这么急干什么,我打听过了,顾公子今日在府上,顾丞相还在泰元殿和各位大人商议国事,殿下可以放心的去。”
江斯年一听顾清素在家,这才放下心来,嘟囔道:“谁叫父皇和太傅天天逼我习字背书练骑射,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这半天的时间,要是小团子不在家那多没趣。”
卫华替他穿上斗篷,仔细的系上了衣带,江斯年伸手拢了拢衣领挡住冷风,神秘兮兮的低声道,“我吩咐你的事,你给丞相说了吗?”
他点点头:“昨天已经告诉顾丞相了。”江斯年接过手炉,大大方方的站直身体,小脸上满是骄傲,“那就好,那咱们就走正门。”
顾清素正百无聊赖的蹲在昨天他种花的地方,还在思考它究竟会不会长出来,就听见院门一阵喧闹,像是有什么人来了,回头就看见他娘跟在一个小少年的身后向他悄悄的招手——那少年正是刚刚从宫里溜出来的江斯年。
顾清素跳起来,开心极了:“年哥哥!”
江斯年远远的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圆球蹲在墙根下,听见声音后“呼”的一下弹起来,蹦蹦跳跳的朝他跑过来——太可爱了,江斯年忍不住想,要是他那些弟弟也能像这小圆球一样可爱多好。
小少年把手炉递给卫华,微微张开怀抱接住这红色的小圆球,摸到了一双有些冰凉的手:“天这么冷,少在外面玩。”
李氏看了看儿子和太子,没说话只福了福身就退下了,顾清素只顾探头看他娘怎么走了,没注意到江斯年递过来的手炉,手上一热才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呀?”
江斯年失笑:“当朝姓顾的只有丞相,一打听就知道丞相府在哪里了。”
顾清素歪头笑了笑,“你知道我爹是丞相呀,那你呢,你家住哪里,我以后也常去找你玩!”
江斯年笑着捏了捏他冰凉的耳垂,把那里暖的温热,“没关系,以后我来找你,你不用到处跑了,万一有人瞧你长得可爱,把你拐走卖去怎么办。”
顾清素挠挠头,大方的接受了这个不用出府门也能见到他的事情,“那好吧,娘也常说让我不要乱跑,会被坏人抓走的。”
江斯年拢住他的小手,让手炉贴的更紧些,暖和过来的顾清素又平添了许多精力,变成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快就能转移,这会儿小团子已经热情的给江斯年介绍他昨天下午种的种子,讲晚上吃的烧鸡,上午在池塘的冰上挖个洞看鱼吐泡泡。
江斯年表现出很大的兴致,表示自己没见过在冰上挖洞看鱼吐泡泡的样子——因为宫里的池塘都是活水,只有缭华门外的护城河才会结冰。
而且就算出宫也是微服私访,还有一批随从跟着,他只能去集市逛逛看看,连去郊外的机会都没有。
江斯年一副虚心倾听的样子让顾清素十分受用,他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分享着他觉得有趣的事情。
卫华看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来说去,看见江斯年脸上久违的开心笑容,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这个时候,殿下不是那个一定要稳重的太子,是一个能真的开开心心玩耍的孩子。不用每天读那些晦涩的谋论,背那些拗口的兵法和成篇的诗文,不用端着太子的气势看别人的阿谀奉承。
连天地也为之亮起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