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正月十五,年节的气氛还是很浓烈,除夕夜各宫门口挂上的红纱和大红灯笼还没有取下,依然红彤彤的惹人心欢。
到处都是一片年节的喜庆。
江斯年和顾清素的关系好歹缓和了一点——毕竟那么长时间过去了,平日里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赌气一句话也不说。
还是顾清素先微微软了脾气,主动和江斯年搭话,两人这才渐渐缓和。
“行了,别整理了,今天是上元节,我放你休假,不用这么勤奋的。”江斯年揉了揉鼻尖,看着顾清素依然在抓紧时间查着奏折,不由得笑了。
顾清素眼也不抬,“少来,等休假结束,还不是我来做这些,现在多整理一点,过两天不就轻松了吗?”他手下动作娴熟又井然有序,看的江斯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索性一起帮他。
没整理几本,江斯年就又歪到顾清素那边去了,“晚上有宴会,你爹娘都会来——你等会儿也别回去了,陪陪我吧,嗯?”
顾清素叹了口气,越过他的胳膊伸手从他那一堆里抽了几本过来匆匆翻看着,无奈道:“陪——行了吗?我爹天天说我把魂儿丢你这儿了,在丞相府待得时间是越来越短……”
江斯年无良的笑了:“要真是丢我这儿了,那岂不是连着三魂七魄都得一起丢了?”他伸手要去抢顾清素手里那本,“说话,怎么还不搭理人呢?”
顾清素被他气笑了,“好陛下,您行行好,真想让臣陪您啊您就快点还回来,早点整理完早点结束……”
“得得得,给你给你,看你这个理由还算——”“陛下!”
江斯年后半句笑骂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冲进来的小太监给打断了,他正调戏顾清素到兴头上,打算讨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被截下了话头,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懂不懂规矩?没看见朕正在和丞相讨论国事吗?”他烦躁的叹了口气,“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小太监只是过来传信的,没料到还有这出戏,顿时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奴才是太医院的,刚刚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宣了周院判诊治,院、院判让奴才来报喜……皇后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小太监的话像道晴天霹雳,当空打在江斯年和顾清素头上,几本奏折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两人很是少见的异口同声:“谁?!”
那小太监哪见过这场面,被两声叠加的反问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回回回皇上,是、是皇后娘娘,德宁宫那位,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江斯年的脸顿时黑成煤炭,好悬没一脚踹他身上,竭力才压制住自己的火气:“谁诊的脉?!连皇嗣也敢造谣?!把他给朕叫过来!”
顾清素刚才的笑意荡然无存,脸上说不清是是什么表情,因为太过复杂,单是一个两个词是绝对无法形容的:“孩子是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镇定,如果不看他堪比暴风雨一样的神色,单听语气,任谁都要夸赞一句沉稳冷静。但顾丞相本人真正的内心应该冷静不到哪儿去。
江斯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很多条纷杂的思绪像初春的柳絮一样飘飞在他脑海里,无孔不入似的到处都有,任他如何也抓不住。
“阿清,我总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劲……我什么都说!我不会隐瞒你的!”江斯年揉了揉眉心,语气也变得急促,开始细数他踏足后宫的次数,“……还有两个多月前去了德宁宫……”
其实根本不用细数,他踏足后宫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又不会去程沁或者魏静姝那里,去德宁宫也是带着顾清素的那一份去走个过场。
这样就更明显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强迫自己在顾清素冰冷的眼神里冷静下来仔细回忆。
“是、是这样的,那天你说要我分开冷静冷静,我是为了故意气你才去了她宫里,那天好像正好初一……对,我喝了点酒,醉了以后就宿在她宫里了。我——”
他像自言自语似的捋着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可是越捋下去就越让他心惊胆战,他可以确保自己的确没有主动去做对不起顾清素的事……那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臣太医院院判周恕,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周院判已经在宫里做御医四十余年,他的医术在整个太医院绝对可以称得上顶尖,一说起“妙手回春”,那不用多想,一定就是说的他。
“别万安了,是你给皇后诊的脉?”江斯年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怎么突然有孕了?别不是诊错了跑来这里糊弄朕的。”
周恕不卑不亢的跪着,花白的胡须随着他说话还在轻微的抖动:“微臣以身家性命和四十六年医术担保,微臣绝对没有诊错,一个喜脉而已,微臣还不至于老到那个地步,陛下尽管放心就是。”
江斯年顿时眼前一黑,右手拼命攥住桌角才不至于踉跄摔倒在地,“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卫华!”
周恕刚退出大门,听见吩咐的卫华就匆匆顶上:“陛下。”
江斯年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浊气,勉强稳住声线,“去内务府,查彤册……两个月前朕到底有没有去过德宁宫,还有,宣起居史,同样翻查两个月前的起居注,但凡有一丁点和彤册对不上,就让他们等死吧。”
顾清素一直沉默的低垂着头,手里紧紧地攥着奏折,尖锐的边角扎的他掌心很是疼痛,但那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
“江斯年,你说实话——我要听实话,孩子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压不住颤抖的声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自愿的?”
“不是!不是的!”江斯年要急疯了,他扣着顾清素的肩膀,急的语无伦次,“阿清,这怎么可能是自愿的?!我绝对没有这样做过!你听我说,我们、我们好好查一下,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顾清素什么都没说,但是用力到微微颤抖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现在还没求证清楚,彤册和起居注还没有看,万一不是呢?
他侥幸的安慰自己,不要妄下定论,相信江江、相信婉婉……
“陛下,这是彤册和起居注,”卫华带着内务府掌管彤册的司礼太监和起居史回来了,两人低眉顺眼的跪在了殿外,卫华亲自奉上了东西,表情有些复杂,“属下觉得,还是您自己看比较好。”
顾清素和江斯年一人拿过一本,已经摊开的页面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江斯年所有的行动轨迹。
“……上赴德宁宫,与后同膳,夜宿,翌日辰时一刻方出……”每一个字眼就像是把把铁锤,正又重又急的敲击在顾清素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说他和以前一样睡的书房,但是下一句话直接打碎了他的幻想。
“后紧随而出,征询以帝后同衾。”
他拿着起居注的手肉眼可见的微微颤抖,努力平复心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李司史,这上面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起居史有点迷茫,不知道丞相为什么要这么问:“当然,我朝律法规定,起居注所写必须句句为真,不得有半点作假,微臣不敢逾越。”
上一个起居史去年三月刚刚辞病归家,这个起居史是新上任没多久的年轻官员,说来也巧,他还是御史大夫的学生呢。
他回答完就继续低着头不吭气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个官职是御史大夫把他推荐上来的,要是闹出了什么错误,到时候连累了恩师该如何是好啊。
江斯年二人正深陷漩涡中心,哪还有空去追他的罪责,再三确认过彤册没有错漏后,两人足足把两样东西对照了不下十遍,结果当然不言而喻。
这孩子的确是江斯年的。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火盆里的炭在发出轻微的声响,给诡异而静谧的空气增添了一丁点鲜活。
今天香炉里点的是合欢香,好闻又浅淡的味道融化在暖热的空气中,漫的整个屋子里都是沁人心脾的味道,但是这味道显然不能给桌案前的两人带来任何好心情。
那晚的所有细节都随着起居注的每一句话一点点细细展开,他一杯杯借酒消愁,把无辜的沈清婉错认成顾清素……
两人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瞬间崩塌,这个孩子把他们过往将近二十年的情分撕开了一条无可缝合的裂缝。
“江斯年,那是你的孩子。”顾清素强忍着眼眶里已经到了边缘的泪,这么多年所有的信念和坚定一瞬间全部崩塌,二十年情分造出的那些连绵不绝的群山,在一瞬间就被夷为平地。
他这么多年的坚持和隐忍,勇敢与付出,都在这个“身孕”面前变得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我以为我有无尽的勇气能和你一起走下去,哪怕受世人指摘,从此给顾家断了后路,我也没怕过,”他连声音里都是压不住的颤抖,更别说攥着奏折的指尖了,“江斯年,我没想到是你先断了这条路。”
江斯年沉默了,他想反驳想否认,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的确是他酒后失德背叛了顾清素,还伤害了无辜的沈清婉,是他亲手打碎了两颗心。
顾清素感觉到指尖都在发麻,双腿也是止不住的颤抖,他几乎要站不住了。眼前一阵阵的忽明忽暗,脑袋里像是有千万根琴弦绷紧又松开,震的他耳朵里都是嗡鸣。
以前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记忆突然一股脑涌了出来,就像是打开了一道封闭已久的洪闸,满腔柔软和温暖,随着奔涌的回忆一起传送到他整个身体。
半边是冰冷的发麻刺痛,半边是烈火炙烤一样的滚烫,他被眼前的忽明忽暗和眩晕感弄得十分不适,只好暂时闭上眼,指尖倏然松开,重心不稳的抓住了另一旁的桌角。
江斯年吓了一跳,眼疾手快的扶住他:“阿清!”“松手。”顾清素冷冷道。
他站直身体,另一只手缓慢却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胸腔里咚咚的跳动声让他心烦,那里再也没有一丝暖意了。
“江斯年,”他努力从模糊的视线里去看清那个他熟悉的爱人,语气十分平静,“这是你的选择,我把婉婉交给你了。”眼神里看不出一点波澜,甚至没了刚才的失望、绝望和痛极的浓重情感,如果能忽略他快要留不住的满目泪水的话。
江斯年心上像有无数把刀正鲜血淋漓的捅进来又拔出去,仿佛不搅烂到丝毫不剩就不会停下似的。
“阿清……你、我——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阿清你——”他嗓音干涩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喉间像是堵满了腥涩的鲜血,麻的他吐不出也咽不下。
两行清泪终于不堪重负,争先恐后的从顾清素眼角一路奔腾,一滴滴洇没在黑色的丞相官服里。
江斯年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看见顾清素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和心如死灰。是因为他而绝望,因为他才心如死灰。
顾清素轻轻挣开江斯年握在他肩膀的双手,缓缓后退一步,从颈间扯出那个陪了他十年的小荷包,里面装着顾念对他的所有祝愿——后来又有了新的美好。
他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了一缕用发丝和红绳系的小小同心结。
那是帝后大婚之夜,顾清素第一次违背外臣宵禁,偷偷留在合欢殿,江斯年亲手剪下的两人发丝,亲手挽的同心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江斯年,这是你当初亲口告诉我的。”泪水打湿了眼睫,偏了路径走到鼻尖,“啪”的一下落在了指尖的同心结上。
“阿清!”江斯年的泪一瞬间就下来了。
顾清素扬手一抽,两绺发丝瞬间失去了禁锢,混在一起纷纷扬扬的散落,仿佛冬夜里纷飞的大雪,最后终于归了尘土。
他用力把红绳扔在了地上,一行泪沿着之前的痕迹又蜿蜒到了下巴上。他看着江斯年,眼神里冰火交接,有满腔的无尽爱意,还有足以淹没所有的失望至极:“我们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先太后说得对,我们早该结束的。”
“江斯年,散了这同心结,我顾清素从此就与你再无瓜葛,”他发出一声低泣,“我们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