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丞相,”沈清婉点点头,示意他起来,“这里没别人,丞相不用和本宫见外。”
顾清素苦笑一声:“娘娘说着不让臣见外,字里行间的称呼却还是在提醒臣记得礼数。”
沈清婉尴尬的沉默了,她原本只是顺嘴说的,并没有那个意思,让顾清素这么一说,倒像是她在蓄意抬身份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有点委屈,“我只是顺口一说……”
顾清素叹了口气,“对不起婉婉,我最近心情不太好,刚刚没控制住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清婉对顾清素的“心情不好”还是略有耳闻的,毕竟最近江斯年几乎每天都会去她那里,待得不久,最多一两个时辰,有时候只是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江斯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和顾清素有关的,他们聊的所有话题,也是和顾清素有关的。
他想知道,顾清素在和他重逢前的生活都是什么样的,琐碎的快乐,细密的生活,他都想参与一次,哪怕只是多年以后从旁听说也好。
她能看出来江斯年也心情糟糕,但一提到顾清素,他眼底还是有遮不住的温柔。
听沈清婉讲顾清素小时候的事,他的神情就更认真了,常常是眼含笑意,但话题一结束,他就又恢复那副“心情糟糕”的模样了。
“你——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顾清素下意识想和从前一样毫无顾忌的说“我不开心”,可转念一想,下一句他又该如何给沈清婉描述这个“不开心”?
对啊,他到底因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那晚江斯年一次又一次的粗暴吗?还是因为这段时间江斯年每天都去婉婉宫里?
自从那晚的“血腥一战”过后,他和江斯年之间的气氛好像就有点怪怪的,他想哄江斯年,却又不知道如何去哄,该哄什么。撒娇也没用,乖乖让他亲也没用,江斯年仿佛油盐不进似的。
已经连着十几天了,几乎天天如此,又看着江斯年日日去沈清婉宫里,他就更烦躁了。
明明是我让江斯年多照顾一下婉婉,他这不就是按我的要求去看她了吗?他们也没做什么,为什么我会不开心?
顾清素快烦死了。
“……没事,只是政务上有些棘手,我已经处理好几天了,还是毫无进展。”他低低道,“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沈清婉安抚地微微一笑:“多注意身体,累了就多休息休息,政务棘手可以和陛下多讨论讨论——我瞧陛下这段时间也心情不好,想来也和你一样是因为政务吧?”
听见“陛下”两个字,顾清素心里下意识咯噔一下,“他也心情不好?”
“是啊,”沈清婉微微歪头,认真想了想,“每次我见他都是皱着眉,说话也是冷冷淡淡的。”
顾清素沉默了,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打了个幌子只想快点抽身:“那看来是了——我还有政务没处理,婉婉,我先走了。”
沈清婉看着他仿若落荒而逃的匆匆背影,叹了口气,低低道:“冬离,清素也心情不好——看来皇上今晚会来德宁宫了。”
冬离吓了一跳:“娘娘,您说什么呢,皇上从来不在晚上来啊——皇上都多久没翻牌子了。”
“他会来的,”她淡淡道,“东西都备好了吗?”
冬离回过神,想起来她交代的那个药,随即点点头:“在奴婢这里放着呢。”
“晚上皇上若来,你便下到酒里吧,”沈清婉长叹一声,“今天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和清素如此轻松的聊天了,往后就再没有了。”
她垂下眼,看向平坦的小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路已经选好了,能不能在刀光剑影里活下来,就看她的命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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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顾清素看向另一桌案明显心不在焉的江斯年,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江斯年笔下一顿,随即去蘸了点墨,神色也有点淡淡的:“我没事,你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我……你心情不好?我看你这几天都闷闷不乐的。”他本来想说在御花园碰见了沈清婉,可是又怕江斯年再吃醋,干脆直接跳过过程说了自己得到的结果。
“……阿清,是我的原因,不关你的事,”江斯年好像更萎靡了,“我这几日情绪不太好,对不起……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行。”
顾清素何尝不委屈,但他不想再重演那晚的事,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不浮出水面:“江江,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告诉我好吗?两个人一起承担说不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
江斯年现在的情绪完全可以算得上焦躁,顾清素哪怕说一句话都能勾起他的无名火。
一边自责一边愧疚,却又一边忍不住委屈忍不住胡乱迁怒情绪。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些情绪到底是什么,凌乱纷杂,却又难以理出头绪。
“阿清!对不起……你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成吗?”他面色痛苦,支着额头的左手还不太明显,但握笔的右手却是肉眼可见的微微颤抖。
顾清素难得的沉默了,这要是换到以前,他一定会上去亲亲他抱抱他,或者低声的温柔安慰他——不管是什么样子,都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江斯年,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和婉婉真的什么都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婉婉对我很重要,那是因为她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是我视若珍宝的妹妹。”顾清素已经无力再有什么剧烈情绪了,拖了十几天,他真的有些疲惫了。
他想说我也气我也委屈,我看到你去她宫里日日有说有笑我也会吃醋,但他转念一想,他好像没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
很多话说出来其实并没有意义,也许江斯年说的对,他们都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冷静下来也就明白了。
“阿清!不是的、不是的……”江斯年惶然的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对不起……那晚对不起,我——”
顾清素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淡的像刚煮开的白水:“都过去了,就别提了,我们是该好好冷静一下。对不起江江,我也有错,是我没有及时察觉你的情绪。”
一句轻描淡写的“过去了”就把那晚的痛苦一笔带过,只字未提后来的难熬和隐忍。
顾清素第二天醒过来才发现,身上几乎到处都是江斯年咬的牙印,道道狠厉,很多地方都直接咬出血了。
更别提那形同噩梦的一夜,被江斯年翻来覆去不顾哀求的要了无数次,如果那天的内衫没有浣洗,现在翻出来大概还能看见隐约的星点血迹。
无尽黑夜里,江斯年时而温柔熟悉,时而却又陌生的令人害怕,上一瞬还亲昵的贴在顾清素耳边说“阿清不怕”,下一刻又凶狠的让人浑身颤抖,冰火两重天的炙烤和几欲淹没的疼痛让他实在无法压抑真实的声音。
拼命维持的尊严让他咬着衣袖死活不肯开口,却还是三番五次被江斯年扣着下巴勒令他叫出来。
顾清素闭上眼,他实在不想回忆那如同噩梦一样的场景,也不想提起自己的感受——那样似乎毫无意义,因为那一晚的确过去了。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看对方,也没有说一句话,没人试图率先打破这样的氛围。
过了良久,还是顾清素毫无感情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休沐,你好好休息,我在家陪陪爹娘。”
“站住,”江斯年倏然站起来,语气里还有掩不住的轻微颤抖,“把话说完——咱们把话说清楚好吗?”
后半句几乎是在哀求了,顾清素脚步一顿,撩开珠帘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江江,你不觉得现在我们需要冷静下来再说吗?”浅淡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无情,哪怕喊着“江江”这样亲密的称呼也无济于事。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见江斯年紧攥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动作。良久,他缓缓松开泛白的指节,像是赌气似的陡然出声:“我去她那里你会吃醋吗?”
顾清素没有回答,他轻轻地拨开珠帘,整个身影已经影影绰绰地映在珠帘的遮挡下了:“江江,我已经二十九了,我不是小孩子,吃醋能换来什么?你应该考虑大局。”
等江斯年回过神的时候,顾清素已经消失在廊下的拐角处了。
走出了合欢殿的大门,勉强应付过卫华和佟林的问候,他像游魂似的一步步飘在青砖上。
顾清素有些恍惚的想,这么多年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冷战,第一次吵架如此漫长。
多少年了?他静静的想,我和江斯年在一起,到底有多少年了?
九岁初见,他说他对我是一见钟情——谁会对一个九岁的孩子一见钟情啊。顾清素不由得轻笑着摇摇头,他瞎说的才对。
不过,我好像真的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对他动的心了,顾清素抬头望向灰蒙蒙的云层,有些迷茫。
小时候的记忆像碎片似的嵌在他脑海深处的各个角落,一直没有机会拼起来,关于很小很小的记忆,他只记得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了。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江斯年如此上心的?是十岁那年生辰的玉佩?是十三岁那年他们在溪水里捉鱼,双双摔了个湿淋淋还嘲笑对方?还是十四岁那年除夕夜宴?
“除夕夜宴……”他轻轻呢喃着,不由得低头看向玉佩,指尖下意识如同从前一样捻着那淡黄色的流苏,仿佛能从那里汲取一些不一样的力量和安全感。
还有两个月就是年关了,冬天快要过去了。顾清素穿着庄重沉稳的丞相官服站在宫门口,回头望着那个深不见底的皇宫,淡淡的想。
春天就要来了,也许春天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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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婉面不改色的坐在桌边,静静的看着一桌晚膳出神。她实在是没胃口,万一江斯年真被她说中过来了怎么办?
她还是无法跨越心里那道罪恶的坎,她不想打碎现在的安稳生活,也不想和顾清素反目成仇——她会崩溃的。
“娘娘,咱们不等皇上了吗?”冬离见她静静的开始用膳,微微有些诧异。
“等他做什么,我只是猜测他会来,猜测又——”“皇上驾到——”
沈清婉的筷子“当啷”一声落在小碟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棉帘被挑开的瞬间卷进不少冷风,“皇上怎么现在来了,要和臣妾一起用晚膳吗?”沈清婉神色也淡淡的,语气相比平日的礼貌也显得格外疏离。
江斯年一看就心情十分糟糕,眉间的阴郁浓重的快要满溢出来了。
见到沈清婉在吃饭,江斯年这才清醒一点,意识到自己真的一时冲动跑来德宁宫了。还没等他拒绝,沈清婉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冬离,去添一副碗筷,再温壶酒来。”
冬离已经麻利的摆好了餐具,又拉开了椅子,“皇上请。”
见此状况,江斯年也不好直接拒绝,自己又的确还没吃晚饭,索性坐下来了。
他握着筷子恍惚的想,回合欢殿也是自己一个人用膳,那多孤单啊。
卫华他们一见江斯年坐了下来,便都识趣的退到了门外,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两个最尊贵的主子。
“皇上不如尝尝这个,”沈清婉主动挪了挪凳子和他分开一点距离,留出一个能让自己稍微安心的空间。
见他半天没动,还以为他不知道吃哪个,便把菜盘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这是今天御膳房新做的菜式,臣妾觉得挺好吃的。”
江斯年心不在焉的夹了两筷子,正好冬离端着酒上来了,他伸手触了触发烫的瓷瓶,指尖的冰凉终于褪去一点。
他端起来倒了一杯轻轻握在手里,任由温热的触感温暖着冰凉的指尖,低声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