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已经快要被胸腔里的无名火给憋炸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用了点力气扣着顾清素的下巴,沉沉的声音依然掩不住他的情绪:“有什么话这样说也是一样的。”
虽然在黑暗中顾清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的确能实实在在感受到一道凌厉的视线,像把刀一样刮着皮肉而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冷吗?”江斯年感受到他的动作,锐利的目光微微缓和了一点,把他的衣服往上拢了拢,低低道,“我去添点炭火。”
说着就真的起身下去了,只留一个半裸的顾清素呆在原地,下巴上还残留着微微的痛感,维持着刚才被压制的姿势怔了半晌,直到听见铁钎拨弄炭火时撞在火盆边缘的清脆响声,他才迟钝的反应过来。
于是他也不顾衣服已经被脱掉了一层外衫,翻了个身爬起来就往下蹿。
再留下去,今晚能不能从江斯年手底下活着出合欢殿都是个问题。
好巧不巧,顾清素刚跑下小台阶就迎面撞上已经拐回来的江斯年——说是撞上还不准确,因为他俩还有那么一小段距离。
顾丞相当机立断就从要侧面窜逃,准备反超他,结果当然毫不费力的被江斯年攥住手腕拽了回来。
“你还准备去哪儿?就穿成这样?”江斯年一打眼就看见他这副半穿半不穿的模样,语气也不由得冷下来。
顾清素有一半的衣衫搭在右手臂弯里,肩上只剩下内衫的一点领子还在顽强的挂着,另外一边被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这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屋里温暖,他跑下来的时候连鞋也没穿,就这样赤脚踩在柔软又热暖的地毯上,根本没感觉到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姿态。
借着外间映过来的微弱烛火,顾清素终于看清了江斯年黑着脸的表情,眼神里明显是愠怒。
他真的很少见到江斯年这种阴沉的脸色,不出意料被吓到了,委屈的瑟缩了一下,小声道:“你有点凶……今天能不能不先冷静一下啊?我去书房睡……”
听他说“有点凶”的时候,江斯年的脸色还微微缓和了一些,正想说什么来挽回一下气氛,就听见后半句“能不能”。
江斯年觉得自己可以不需要那么温柔,至少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温柔。
他手下倏然收紧,拽着人的手腕就毫不留情的往床上一扔。顾清素不得已跟着他急促的步伐,走的跌跌撞撞,临到床边还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以脸抢地,摔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逃跑计划果不其然被当场扼杀,而且扼杀它的人看起来好像非常生气。
“嘶——”顾清素撞的鼻尖生疼,忍不住用力揉了揉。虽然被褥是柔软的,但也架不住那么猛的摔下来啊。
还没等他腹诽完爬起来往前窜,就被从后面压上来的江斯年掐着下巴按在了原地:“还想跑?”
他被迫抬起头仰视着帐帘顶部,修长的脖颈绷紧成一条笔直的线,箍的他有点喘不过气。
然后就被强制偏着头交换了一个毫不温柔的气息。
吻的又深又重,根本不给他逃开的机会。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攥着手底下的被褥,用力到小臂带动着整个胳膊都在微微颤抖——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江斯年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和耐心,一直无限地延长交换过程,直到顾清素憋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伸手去制止他。
十指攥的他手腕生疼,他这才放开顾清素。
眼前发晕的当朝丞相伏在柔软的锦被上一动不动,只有剧烈起伏的脊背和肩膀昭示着他急促的呼吸,细看之下,剧烈起伏里就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顾清素被刚才的濒临窒息感吓到了,江斯年从没这么粗暴过,以前从来都很考虑他的感受,绝对不肯让他有一丁点不适感。
但是现在的江斯年,连说话都令人陌生。
“江、江江……我害怕,你、咱们今天先冷静一下成吗?”他伸手去勾江斯年的手指,声音里都带着明显的哭腔,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顾清素实在难以想象,如果真的这样继续下去,江斯年还会做出什么。
肩上还在火辣辣的疼,内心只剩下了“恐惧”二字,不容分说的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身后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江斯年,顾清素只感觉万般孤立无援。
他在气什么、他心里想什么,顾清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明明在院子里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说话还是很温柔的,但是现在——
现在他就算喊,卫华他们也不敢冲进来,更何况他不敢大声喊叫——要是真的发出些什么让人足以揣测的动静,保不齐第二天他就要被满朝文武弹劾“藐视君王”、“以下犯上”。
那他就得荣升大齐街头巷尾第一谈资了。
越是到这种害怕的紧急时刻,顾清素越是脑子里思绪乱飘,各种各样的大事小事琐碎事都在此刻一股脑找上门来,仿佛平日里憋闷太久无处可说,只在此刻有时间似的。
他在乱成浆糊一样的思绪里下意识听从本能剧烈挣扎着,各处感官都在尽职尽责的告诉他,大事不妙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江斯年!有话好好说!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说不行吗?!”
原本江斯年还想暂时循序渐进一下,好无限拉长这场战争的时间,一听他的话,手下动作一顿,直接毫不留情的缩短了“进度条”。
雪白的内衫衣领处还绣着傲骨红梅,尚衣司做出来的衣服,针针走线都十分精密细致,绣线也是上好的颜色,那红梅都红的刺目。
他缓缓贴近顾清素的耳边,从齿间泄出一声轻笑:“现在呢?爱卿不再考虑一下吗?”说着就捞起手下的腰迫使他跪起来,静静地维持这个动作,像是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顾清素很想说“不”,但是奈何城门附近的危险地带正遭受惊险围攻,眼瞧着就要破门而入了,强烈的抗拒又让他实在无法说出“好”,索性很没出息的沉默了。
“说话,”江斯年威胁的敲了敲他,连行为带语气,成功让这人打了个寒噤,“谁教你君王问话臣下不答的?”
如果刚刚还是哭腔,那现在就是真的哭了,恐惧攫取了他所有意识,变成了暂时的主导者,支配着所有行动。
他也不顾整个人根本无处可逃,挣扎的活像个刚打捞上岸的鲤鱼,那叫一个活蹦乱跳。
“你、你别这样……明天!明天成吗?江斯年你冷静一下,有、有什么话你——!!!”
还没等他说完,城门就已经不负众望的失守了,主攻城门的将帅显然什么都没准备——似乎也并不打算准备。
来人直接就命人蛮横的撞开了城门,一点谈判的机会都不给,仿佛打定主意,凭此装备粮草就足够深入敌军腹地了。
腹背受敌的鲤鱼眼前发黑,浑身颤抖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下活蹦乱跳的鱼变成濒死的鱼了,连作以支撑的臂弯都是肉眼可见的颤抖。
“你——”顾清素感觉自己要分家了,声音也变成了颤抖的哀鸣,连话都说不清,“江、江斯年——”
被点名批评的皇帝陛下也好不到哪儿去,城门下意识的应急关闭让他额间和鬓边已经沁出了冷汗,但是心头那股无名火依然不减反增。
还掺杂着刀割般的心疼和愧疚自责。
纵然如此,他还依然腾出手又去扣顾清素的下巴,这回的力气比上回还大,明明冷汗都已经沿着下巴落下去了,还要咬牙威胁别人:“放松,不然我就不管了。”
顾清素根本止不住颤抖,没翻身逃都已经是最后妥协了,哪里还有那个心思听他的话放松?
鲤鱼打算最后再垂死挣扎一下,拼命想把这人推回安全地带:“你发什么疯!这让我怎么放松?!”
什么东西都不用,连谈判也不打算谈判,提刀上马就要城门打开任他掠夺,这不是强夺豪取、硬要搜刮民脂民膏吗?
搜刮民脂民膏的都没有好下场!顾清素愤愤的想。
鲤鱼感觉到那刀刃已经执意破开皮肉,不管不顾的开始游走了,像是要剖开鱼鳞再剔下鱼骨,拿那鱼肉做成细碎鱼茸似的。
这菜可着实有点费劲。
肩膀也疼,手腕也疼,下巴也疼,哪里都是利刃破肉一样的疼,鱼终于挣扎不动了。
鲤鱼只感觉自己要被那尖刀捅个对穿,刀尖仿佛已经深入肺腑了,却还是没有停下。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住了,“江斯年!你到底在气什么?!”
那利刃好像感觉到游走不再受限了,仿佛找到什么歪窍门,开始转着弯变换不同角度,又急又重的捅入皮肉,挤的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案板上的鱼彻底没力气说话了。
“气?爱卿不知道吗?”江斯年仿若恶人低语,搜刮到民脂民膏还硬要扣着他脖颈轻咬他下巴,不许他避开,“原来爱卿觉得朕在生气。”
顾清素要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感觉淹没了,他完全没了往日的开心,更没有任何心满意足。
当这场“战争”变成单方面的压制和掠夺,另一方必然遭受不可预估的损失。
“你他娘的不是在生气是什么?!开心吗?!”顾丞相头一回在这种情况下骂人——头一回都让江斯年给占了。
身后的人像是气急败坏,又像是怒极反笑,还像是恼羞成怒,总之基底情绪一定是铺天盖地的生气,扣着他脖颈的力气骤然加大:“谁让你骂人的?嗯?”
顾清素更想骂人了,这还不是你教的?!我跟谁学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他没敢再骂,生怕江斯年更变本加厉。主要还是没力气再骂了,上一句已经用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这下子是一个字也哼不出来了。
他没再挣扎,只默默地咬着牙一声不吭,用尽力气维持着最后的那点倔强和摇摇欲坠的自尊。
太疼了,顾清素迷迷糊糊的想,我就没这么疼过。
就算是之前在顾氏祠堂挨的那一下家法也没有这么疼,在赶往鸣川路上的那次刺杀也没有这么疼,平白无故挨江斯年的打也没有这么疼。
他混沌的想,大概是心很疼吧,就像小念走的时候一样疼。
他到底在气什么啊,他好像很难过,他很难过为什么不和我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清素鼻翼微弱的翕动着,他闻见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摄人心魄又令人眩晕。
他甚至觉得,身后这个江斯年不是真的江斯年,是一个披着江斯年的皮、陌生的人。
“阿清……阿清……”利刃终于没再反反复复的扎入肺腑剥皮剔肉了,江斯年仿佛才清醒过来似的,贴着顾清素的颈窝细细密密的亲,极尽温柔。
“……现在能结束了吗?”顾清素哭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几乎要听不出来他的本音,“江斯年,结束了吗?”
江斯年却仿若未闻,仍执拗的唤着顾清素,直喊了几十声才停下细密的亲吻,努力平稳着气息紊乱的音节:“阿清,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谁出现,无论这世道怎么变,你都不会离开我,是吗?”
顾清素无可抑制的掉下两行泪,但江斯年正埋在他颈窝,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轻轻闭上眼,低低道:“不会,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好吗?”
沙哑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心疼,他没想到江斯年的气会是这副模样——不安,焦躁,还有莫名的他读不出来的复杂。
江斯年在害怕,没由来的害怕。
这一场“战争”里,刚才激烈的“短兵相接”里,都留下了令人不想回忆的不明情绪。
不眠不休的低泣,痛苦的喊叫和破碎的气息,还有那从清脆到沙哑的嗓音。
不知不觉中已经变调的音节,加上木头的奏乐和微弱却沉默的珠玉碰撞,组成了一种奇妙却令人胆战的乐曲。
谁也不愿再提,鱼也终于彻底沉默了。
连风也在偷偷哭泣,天上的月亮都不愿再看,执意躲进了云层里,像是在闹什么脾气。
月色如血,映的处处都是鲜红。
梨花和桃花还没到季节,只有合欢殿后院墙角的两株不知何时栽种的红梅,执着又顽强的越过砖瓦,与月亮遥相呼应,幽香、孤傲、又圣洁的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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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丞相三天没上朝,说是病了却又没递病假折子,反正是皇上亲口说的,也没人敢说什么。
三天后,顾清素一瘸一拐的来了,众臣自然有真有假的嘘寒问暖,他什么都没说,只面色浅淡的说回府路上摔着腿了。
要只是不想提及伤病语气不好也无妨,问题是连平日里说其他的话都是毫无波澜的惜字如金。
简直快要成下一个许义了。
一连好几天,满朝文武都战战兢兢的,不止是丞相,连圣上都时常沉着脸,弄得每天的早朝气氛越发沉闷。
沈清婉今天心血来潮,打算去御花园散散步,谁知道刚穿过德胜门,迎面就撞上了沉着脸的顾清素。
“……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