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年一下子愣住了,“赐死?”他没料到沈清婉居然会这样想。
“暂时不会,她的命还有用——皇后当真对她这么厌恨?”他微微侧目看向美人榻另一侧的女子。
她缓缓抬眼,对上江斯年复杂的探究目光,唇角一直维持着那点笑意,仿佛那弧度是用量尺精心测量后牢牢安在她脸上似的:“没有,臣妾不恨她,也不讨厌她,一个什么也不懂的骄纵千金而已,臣妾只是怕陛下赐死她。”
“怕?为什么,假若朕真的赐死她呢,你还要为她求情不成?”江斯年有点想不通,为什么程沁那样欺压她,一直欺压了九年她都不恨也不厌?
沈清婉闻言,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点真心实意的变化:“她的确令人可恨可厌,但那是别人,臣妾不愿去恨一个人,那太费力了。”
江斯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恨一个人费力”这样的言论,他不由得对沈清婉的印象有些改观。
她淡淡道:“臣妾从小就知道,臣妾的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既然命运无法掌握,那必然事事都不能随愿,既然不能事事如意,为什么还不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呢?”
“命运不能选择,喜怒哀乐总可以吧?既然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生命的最后一天,那就把它当成最后一天好了。臣妾把每天都当做是最后一天。”
江斯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垂着眼的沈清婉身上,他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的隐忍坚毅——被迫赐婚,婚期前知道了要嫁的人是心上人的心上人,却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进了宫又默不作声的忍受了九年。
这九年的茕茕孑立,她一个弱女子到底靠着什么样的信念,才能在这被人遗忘的华丽牢笼里安安静静活了九年。
江斯年其实很想问问她,也很佩服她。他想,阿清说得对,这样的女子的确配得上最好的。
脑海里一蹦出顾清素,江斯年好不容易快要熄灭的火气又上来了,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神色有点倦怠:“朕……”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又觉得沈清婉并不需要;他想说“我是替阿清来看你的”,却又怕这样说只会让气氛尴尬,让两人都难堪。
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找不到一个能够符合现在气氛的话来接下去。
沈清婉好像能看出来他欲言又止的话,适时地帮他解了围:“臣妾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陛下还是先请回吧。”
他沉默了半晌,想起来顾清素那句“多照顾一下婉婉”,半句没说出的话转了个弯,“朕……以后会常来的。”
她的反击就是在向众人树立皇后的威信,她大概还需要一个“圣宠”吧。
江斯年站在德宁宫门口,看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西府海棠,看见枝桠上未化净的残雪,突然想起了陈氏,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
想起了八岁那年的上元节庙会,那个意料之外的遇见。
父皇说得对,他得先是一个帝王,大齐百姓的君主,最后才能是“江斯年”。
“父皇……儿臣现在,是不是可以做回自己了?”他仿佛又看见了满树的海棠花迎着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江斯年微微一笑,等明年东宫那株梨花开的时候,就把自己和阿清的事昭告天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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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静姝听见棉帘被打开,只抬眼分了个眼神过去,发现是自己的贴身侍女,“明霜,事情都办好了?”
“主儿,按您的吩咐,都弄好了,奴婢亲自换上去的。”被唤作明霜的侍女低低回道。
魏静姝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医书,轻笑一声,“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人也买通好了?”
“都买通好了,奴婢会每日看着她的。”明霜上前跪在一旁替她捏腿,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咱们真的要给皇上下毒吗?”
魏静姝翻页的手只停滞了一瞬,仿佛那个停顿只是一个错觉,“爹送我进宫,甚至想办法买通教习嬷嬷让我中选,不就是为了把我这颗棋子安到皇上身边吗?”
她语气冷冰冰的,仿佛提到的那个“爹”不是她亲爹一样。
“我只是个庶女,生母不受宠又难产而死,爹怎么会喜欢我。”她冷笑一声,“要不是因为我是长女,需要记录在册必须参加大选,恐怕早就死在那些姨娘手下了。”
明霜也知道自己不该问这话的,毕竟魏静姝这么多年是如何在府里一步步周旋算计保下性命,她是看的最清楚了。
魏静姝缓缓合上书页,目光落在手边还没点起来的烛火上,烛台外套的纸罩上画的是百花齐放和栩栩如生的纷飞蝴蝶,给这沉闷的冬日里添上一抹亮色。
她静静的想,如果皇上真的死了,顾清素……应该会很难过吧?
她还是挺喜欢这个顾清素的,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是……一种惺惺相惜的喜欢,一种努力与洪流抗争、奋力逆流而上的不屈。
从本质上来说,我和他还算是同一种人,魏静姝轻笑一声,他这么让人好奇,实在有点不忍心让他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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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素趴在美人榻的小几上已经睡着了,刚开始还气呼呼的扣着桌角自己生闷气,后来实在架不住屋里暖洋洋的温度,实在舒适的令人昏昏欲睡——江斯年回来就看到这个场景。
他叹了口气,轻轻走上前把他生气蹬掉的鞋子捡回来摆好,又替他披上衣服,这才走了出去。
“阿清在睡觉,没事别进去打扰他,听见没?”江斯年低声吩咐道。佟林“哎”了一声,“陛下放心吧,奴才亲自守着,不会有人来吵扰丞相的。”
他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无声的叹口气,轻轻摇头:“走吧,咱们去御书房。”
顾清素这一睡就是三四个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睁眼一看,窗外已经看不清景物了,索性又闭上眼,翻个身想赖一会儿。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外臣的宵禁时间,还以为是在家里呢。
大概是怕吵醒他,宫人只点了外间的烛火,盈盈火光努力燃烧着,微弱的照到里间珠帘后那么一点地方。
他睡觉的时候不知道换了几个姿势,已经从一开始的趴在小几上变成斜着躺在榻上了。
江斯年的外袍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手里,一只袖子仍然尽职尽责的搭在他身上。迷迷糊糊中胡乱摸到手下的东西,举到眼前一看,这才发现是江斯年的衣服,他一下子清醒了。
对啊,我这是在宫里,他猛地坐起来,才刚刚清醒的大脑迟钝的转动起来。
江斯年人呢?不会还在德宁宫没回来吧?
一想起德宁宫,他紧接着又想起这人去德宁宫的原因,想起了两人莫名其妙的吵架。
他立马翻身下来,一低头就看见自己之前蹬开老远的鞋正好好地摆在脚踏上,心里顿时有些酸涩。
他回来过了。
佟林正倚在门框上昏昏欲睡,突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一下子惊醒,差点没打个滑,“丞丞丞相!您起了,奴才——”“陛下呢?”
“陛下、陛下在御书房……哎丞相!您去哪儿,现在已经过了宵禁——”佟林没能喊住他,刚追出去两步,抬眼就看见了陛下本人。
“你醒了,看你睡得沉我就没喊你,饿不饿?”江斯年解开身上的斗篷,反手披到他身上,轻轻的给他戴上了斗篷的帽子,“怎么出来也不穿个斗篷,不嫌冷吗?”
一股温热的熟悉气息不容分说的笼过来,顾清素眼睛更酸了,一想起睡觉前还和他吵架,心里就有点愧疚。他庆幸此刻天黑了,江斯年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然太叫人无地自容了。
“过宵禁时间了……”江斯年身量比他高,穿着他的斗篷,顾清素整个人都缩在里面了,原本高大的身影看起来小小的,莫名有点可爱。
顾清素拨开挡着脸的厚实茸毛,微微仰着脸看他,“我回不去了,那我住哪儿啊?”
佟林他们还跪着,江斯年没让他们起来,他们一个也不敢动——就算让我们起来也不敢啊!这场面谁敢看!
江斯年那一颗色心又蠢蠢欲动了,他也不顾旁边还跪着一群人,伸手就把人揽到自己怀里亲了亲唇角,“你不和我住一起,还想住哪儿?”
他不顾这大庭广众,顾清素还记着,叫他这一下弄得脸颊发烫,急急伸手推了推他:“你干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呢。”
两人默契的不提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和不了了之的结果,也没有像从前一样互相问对方情绪如何,仿佛没有任何事发生过似的。
“怕什么,现在没人能管得着我们了。”江斯年索性扣过他下巴半强迫地接了个绵长的吻,还故意发出点令人羞涩的水声和气息,惊的顾清素浑身发烫。
宫人们跪的远一点,只直到他们两个人拥抱、说话,没听见他俩亲吻的声音,但卫华和佟林可就惨了,他俩离得最近,所有声音动作气息,都一个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
连卫华这种见过类似“大场面”的人都忍不住脸红——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当场看见他俩接吻。
江斯年似乎有点急切,亲吻里还带着莫名的情绪,仿佛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揽着顾清素腰肢的双手也越收越紧,逼得他不得不踮起脚,把所有重心都靠在江斯年身上。
“你——”顾清素好不容易等他松开自己,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他一个用力打横抱起,不由分说的往屋里走。
斗篷的帽子因为江斯年突如其来的动作,一下子盖住了他整个脸,双手也被禁锢在江斯年怀里动弹不得,他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你放我下来!”
要是顾清素此刻能看见他的脸色,一定说不出这句话。江斯年沉着脸,一点笑意也没有,细看之下,还掺杂了委屈和不满,还有他一直被压抑的无名火。
江斯年急匆匆冲过珠帘,像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几十年没见过顾清素似的。珠帘被他的动作撞得哗啦作响,嘈错杂乱的响成一片,里间没点灯火,全靠外间那远远地微弱照明,床上更是一点亮光也看不见。
他甚至看不清顾清素的脸,也看不见顾清素的表情。
要是他能看见,现在大概下不去手了,因为顾清素被他的粗暴动作吓得已经眼含泪光了。
“江斯年你——发什么疯!要做就好好做!你弄疼我了!”顾清素手忙脚乱的去推江斯年,奈何力量实在悬殊,推搡间反而方便了他剥自己衣服。
江斯年压着心头的无名火,俯身在他锁骨上发狠咬了一口,疼的顾清素泪都下来了,连声音都带着哭腔:“江斯年!”
“是,我是发疯,你让我疯一会儿吧。”江斯年贴着他耳廓低低的呢喃,明明语气毫无威胁,但手下的动作却完全没有温柔可言。
幸亏帐帘牢固,顾清素被江斯年一下接一下的啃咬疼的说不出话来,用那么大力气都没把帐帘扯坏。
就这样他还有心思想这帐帘真结实,床也结实,让他们两人这么胡闹也完好无损。
然后他就想不动了。
因为江斯年突然停了动作,双手撑在身侧,还有那就算黑暗中也能感觉到的灼灼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顾清素一时没明白接下来的发展,肩颈处、小臂上、甚至连手腕都是火辣辣的疼——那都是江斯年刚才的“杰作”。
他凭着痛感猜测,应该是破皮流血了,最轻也得红肿青紫,反正好不到哪里去。
顾清素还是头一回被这么粗暴的对待,他直觉身上这人有点不对劲,打算先采取迂回战术劝开他:“江、江江,你先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仿佛就像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江斯年突然又动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