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概括顾清素的身份,说丞相不够准确,说先帝爱人又很是怪异。
“管那么多做什么,”魏静姝斜着插入鬓间一支步摇,神色淡淡的,“现在宫里是太后说了算,前朝也是丞相最有话语权,更何况他们的事先帝已经昭告天下了,有什么好忌讳的。”
明霜有点尴尬,“主儿,您名义上好歹是先帝妃嫔,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陛下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 她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领,“连陛下都没说什么,谁还敢乱议论。”
“走吧。”
——
“太妃娘娘驾到——”
顾清素混沌迷蒙中听见一声唱喝,原本就恍惚的思绪更纷杂了。宫里哪来的太妃?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强行推拢回涣散的思维,眼神刚聚焦就看见一个穿着檀色宫装的女人正站在珠帘外。
“丞相身体不适吗?”见他坐起来,魏静姝这才命人撩开珠帘走了进来。
顾清素迟钝的思维还没能彻底恢复运转,但还是认出了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女人,“原来是温静太妃,”他勉强笑了笑,“臣实在身体不适,恕臣不能给太妃见礼。”
她摆摆手挥退了下人,伸手就去掀他被角,把顾清素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不少:“太妃自重!臣——”
“本宫懂医,丞相放心吧,本宫不会害你。”她面色毫无波澜,从被子下拽出了他手腕就迅速投入把脉里。
顾清素被搭在腕间的几个指尖激的浑身不舒服,又不好直接抽出来。
见她终于撤了手,这才烫到似的把手抽了回来,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太妃来找臣有何要事吗?”
魏静姝慢条斯理地挪到床边的矮凳上,看他明明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却还要强撑着警惕,不由得从齿间泄出一声轻笑,“不做什么,一个大夫见到病人,来‘望闻问切’不是很正常吗?”
“上午太医已经来过了,也开了几帖药,就不劳太妃费心了。”顾清素对这个魏静姝实在没什么好感,很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出现。
她爹跟着程方处处和江斯年作对,当初选她进宫就是为了和程沁互相牵制,现在——
魏静姝没就此退缩,只微微一笑,“丞相和先帝、太后之间的事,本宫都知道,丞相不必对本宫如此防备。”
顾清素猛然皱眉,看见她的微笑只感觉后脑发凉:“没想到太妃娘娘整日里足不出户,也能知道这么多事。”
“人都是会变的,环境不同感受不同,自然心境也不同,”她挂着浅淡的笑意答非所问,“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全看你自己愿不愿意知道了。”
魏静姝打量了他一圈,微微点头:“多休息几天,别那么劳心劳神,你得好好照顾自己。”
顾清素被她突如其来的关心吓到,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她,没想到被她一句话给截了回去。
“程沁已经死了,没人能威胁太后了,”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御史台正在收集太尉及其党羽的罪证,先帝那里有不少已经足够定罪的证据,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一说到“党羽”那毫不在乎的样子,仿佛那些党羽里面没有她爹、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顾清素一口气卡在嗓子里,憋得他苍白脸色都有些红润了:“……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我怎么——”
后半句话和那口气一样卡在嗓子里,他猛然想起来,自己离开的六年不是小数目,六年,足够翻天覆地了。
“早就死了,”魏静姝抻了抻衣角,表情看起来十分闲适,“先帝病重前半个月——你回来的前半个月,先帝就赐死她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总觉得自己这样刨根问底不是很妥当:“……原因呢?”
“残害皇储、谋害皇上,没诛她九族都是念在宫嫔情分了。”魏静姝淡淡道,“她这种人,进了宫就等于进了虎穴,早晚会丧命的。”
顾清素更懵了:“残害皇储、谋害皇上?江——先帝的死也和她有关?”
魏静姝今天没穿她向来喜欢的刺绣云肩,倒是穿了个她一向少穿的软璎珞珍珠云肩,显得她终于有了点年长者的气质。
“程沁给陛下下毒未遂被发现了,交审的时候牵扯出了陈年往事,她一直在给先帝下毒,虽然她宁死不承认,但铁证如山,她也辩不出什么花样。”魏静姝的表情丝毫没变,仿佛给江斯年下毒的人真的就是程沁。
顾清素神情恍惚,根本就没注意她表情,满脑子都是“下毒”二字,“江江不是病逝的……他是被害死的……”
说着说着,那泪又想涌上来,他还没恢复好的眼睛又被涌到眼角的泪水刺的涩疼。魏静姝上前一步,眼疾手快的把帕子捂在他眼上,“再哭你会瞎的,眼睛不想要了吗?”
眼前突然覆过来一片白影,随即一个柔软的丝帕就堵在了眼前,一道略微严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点还没来得及奔腾的泪一下子被吓回去了。
魏静姝突然这么自来熟,搞得他有点心惊胆战,迟钝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帕子匆匆擦了擦,有点惊恐:“臣、臣自己来就可以了,真的不用太妃费心……”
怎么回事,怎么他离开六年,魏静姝还性情大变了?他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魏静姝暗暗咬了咬牙,叫她来做这种事,真的很难为人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浅淡又礼貌的微笑,“好好休息,别再哭了,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病养好,多陪陪陛下吧,本宫瞧陛下似乎很喜欢你。”
顾清素实在无法忽略那微妙的不适感和隐隐约约的念头,脑子都混乱了,呆滞的点点头,“哦”了一声。
“本宫走了,药按时吃吧,晚些时候本宫让人送点补品过来。”她施施然起身,随意极了,“你休息吧。”
“……”
顾清素一脸懵地送走了魏静姝,他迟缓的低头,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方丝帕,顿时像拿了个烫手山芋,一下子扔到床头的小几上了。
她怎么回事,说话也莫名其妙的,吃饱了撑的大老远跑过来关心我吗?
顾丞相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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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魏静姝那一次“自来熟”的福,原本太医说得三五天才能好全的病,两天就让顾清素给按下去了。
江怀绪心疼他,下旨许他再修养几天,他索性就借着机会偷懒,每天睡睡觉、写写信,连批奏折都不再去御书房了。
他学江斯年也写信,一天一封,大有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总是写着写着就很想掉泪、很想江斯年,每天就拿着玉佩、拿着那些信翻来覆去的看,要不就是一遍遍的做桃花酥,整日整日的泡在厨房和桌案间。
请了病假的许义还没回来,江怀绪又还小,批奏折、召见大臣、处理政事,所有的琐碎事大大小小几乎都落在他身上。
好在御史台兵部刑部大理寺都多多少少帮他分担了一点,这才不至于又累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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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司长怎么还没归职,他到底请了多少天假?”顾清素忙的焦头烂额,好容易歇口气,终于想起来许义那个一等一的好帮手了。
下面跪着的新任户部尚书回想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回道:“许大人请了六天的病假,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因为程方的罪证已经搜集全了,昨天刚把他们一帮人都下了大狱,大理寺和刑部正连夜整理卷宗,还没呈上来,所以从下面的地方官上新提了个清廉的上来。
这个新来的钱尚书,虽然是个新官,但上手速度还是很快的,记忆力也十分惊人。
官员请假都是记录在册,最后并入档案的,这些档案统一都是户部管理,档案多的浩如烟海,他居然还能记得许义请假的时长。
顾丞相显然十分满意,“明天就回来了?那就好——再不回来我就要累死了。”
他从奏折堆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要走两步缓缓腰,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见召南说哪个大臣求见,他一圈都没转完,掉了个头就往泰元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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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终于整理完毕,程党的罪行也被公之于众,尘封了多年的冤案错案也随之一并摊在了阳光下。
大到许阮案、六皇子的死、顾衍当年入狱,小到顾念的遇袭、沈清越的婚事,甚至还翻出了当年鸣川水患顾清素那次突如其来的截杀,还有那差点被破坏的闸基,这些种种,全都和程方等人有关。
他凭着身份强行铲除异己、把持朝政,还安排人去刺杀已经疯了的六皇子——只是没想到他会发疯跑到大街上被马车撞死。
还有程沁进宫以来,这么多年来她欺负沈清婉,一部分是自己的嫉妒,剩下的就是程方纵容的默许,要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大胆。
律法森严,程党一众人的处置并不出乎众人意料,个个都落得了满门抄斩的下场,三服之内的亲属都被连坐绞杀了,剩下的五服之内全部分散流放,三代不许为官入京,一旦发现即刻杀无赦,连罪都不用定。
政令一出,所有人都惊到了——因为这是顾清素定的。大家惊讶的不是处置结果如何,而是这样处置的人居然是一向宽和温柔谦恭有礼的丞相。
也怪不得他,虽然律法上是这样规定的,他其实一个也没有逾矩,只是他从前都不忍心,江斯年听他的,也没用过什么酷刑严法。
一见到卷宗上冷冰冰的“顾氏四女顾念”,他根本无法压抑内心多年的痛苦。
顾念的死,一直是他难以释怀的一件事——现在又多加了一个江斯年。
自从他回来以后,仿佛性情大变一样——其他人都是这么说的。变得冷厉了、变得不再轻易笑了、变得手段无情了。
大家都明白他是因为江斯年的死才突然转变的,也没人敢去触他逆鳞,更何况他还是幼帝的老师,又是当朝丞相,还是先帝的爱人,更没人敢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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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绪乐颠颠的跳进门槛,“母后!您看儿臣拿了什么!”
沈清婉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江怀绪登基前还能下床走一走转一转,从他登基以后几乎很少下床了。
“又去御膳房偷吃糕点了?”她忍不住笑了笑,苍白的病容也依然美丽,“顾家的长子今天是不是进宫了?”
他嘿嘿一笑,献宝似的把云片糕举到沈清婉面前,“是呀是呀,琚宝今天跟着他爹进宫来看顾叔了,云片糕还是他陪我一起拿的呢。”
沈清婉看起来终于有那么一点健康的生气了,她配合的接过了碟子闻了闻,“闻起来好香啊,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她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但是母后现在实在没有胃口,母后可不可以等一会儿再吃呢?”
江怀绪懂事的点点头,帮她把盘子放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很是担忧:“母后今天还是不舒服吗?有没有传太医看一看啊?药吃了吗?”
“看过了,都按时吃了,”她笑了笑,搂过怀绪亲了亲他脸颊,“乖,母后没事,只是有点累,需要多休息而已。”
“那儿臣不打扰母后了,”他很是担心,走出去还在一步三回头,“母后好好休息,儿臣晚一点再来。”
沈清婉微微一笑,“去吧。”“儿臣告退。”
等江怀绪出了屋子,沈清婉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持不住了,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刚才的样子完全是她强撑出来的。
“娘娘!您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冬离担忧的扶着她躺下,有点想掉泪,“您怎么这么傻,搭了自己的身体去帮先帝,先帝不还是去了,现在陛下还这么小,您怎么忍心啊。”
“嘘……别乱给怀绪说,我咳——”她的话被剧烈咳嗽给打断了,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就当拿我的命换他的吧……我原也对他有愧的,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救下来……”
冬离的泪一滴滴落在她被角上,迅速洇出一片片深色,“娘娘……”
沈清婉轻轻一笑,“哭什么,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药也按时吃,别担心了——我有点累,让我睡一会儿,晚膳前再叫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