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素刚遣散了大臣从泰元殿出来,就看见召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他们议事的东暖阁门口打转,一见他出来,立马就窜了上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太后娘娘急召!”召南一副火烧眉毛的表情。
“急召?出什么事了?”虽然这样问着,他还是脚下步步生风的往寿安宫赶去,“皇上呢?皇上下学了吗?”
“没有,例学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才结束,”召南差点跟不上他脚步,“要不要通知皇上?”
顾清素匆匆转过一个弯,鲤鱼跃龙门似的大步跨过门槛,就差插个翅膀飞起来了,“太后怎么说?”
“太后、太后娘娘什么也没说啊,只派了贴身太监来传,属下说您在议事,打扰不得,他也没说是什么,只说是十万火急的急召,跟催命似的。”召南上气不接下气,勉强才跟住顾清素的步伐。
“我说大人,您走慢——哎哎!”远远地已经看见寿安宫的大门了,顾清素立马改快走为跑,瞬间就和召南拉开了三两步的距离。
——
“娘娘、娘娘,丞相来了,是丞相来了。”冬离轻轻唤了两声,“娘娘?”
沈清婉缓缓睁眼,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正铺天盖地的笼罩她,她实在很想睡觉,心口处又微微绞疼,扰的她烦躁。
“婉婉!!”顾清素像个刚点燃的火药桶,走哪儿炸哪儿,一声有力的呼喊从外间门口毫不滞涩地传进沈清婉耳朵里,她一下子清醒不少。
“冬离,你们都下去吧,我和他说几句话。”沈清婉微微一笑,好看的杏眼终于有那么点亮晶晶的烟火气了。
顾清素“哗啦”一声撩开珠帘,透过最后一道朦胧的纱帘,看见了床上正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影。
他的心忽地一沉,立马荡出了一场惊涛骇浪,忽然就不敢上前了。手上的珠帘还在叮咚作响,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几个月前,他快马加鞭忍着泪赶回宫里的时候,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场景。
“清素,是清素吗?”纱帘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听的顾清素一下子眼眶湿润了。
“婉婉!婉婉你怎么样——是我、是我……我来了,我来了——”顾清素猛地掀开纱帘,看到了床上微微闭眼的女人。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清婉拼着点力气慢慢睁开眼,努力想和从前一样露出微笑,“我没事、我没事……”
才说了两句话她就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也咳出来一样,用力太大,她觉得心口更疼了。
顾清素急的泪都掉下来了,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我去传太医!你等等我——”
“别去了,”她骤然伸手拉住了转身欲走的顾清素,说话已经不是很能有力气了,说一句都要缓上两句话的气,“不用去……我想和你说说话,成吗?”
他心慌的不行,泪珠不受控制的掉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先让太医看看,看完咱们再说,好不好?听我的婉婉,咱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我以后天天来,天天听你说——”
沈清婉开心的笑了,撑不住似的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又带着泪缓缓睁开,看着他眉目间的焦灼,喘不上气似的倒了两口气,“……我很久没听见你这样说了,没想到还能听见……你怨我吗?”
顾清素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我想怨想恨,但我怨不起来也恨不起来,一开始你就是被迫入宫的……当皇后并不是你的意愿,这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清素,”她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倏然没入枕边,“对不起……和先帝没关系,是我、是我给他下了药。”
顾清素愣住了,一串泪正好涌到眼眶边,推挤着悄无声息地顺着他脸颊,覆盖了之前的泪痕,“下药?你是说下药?孩子、孩子——”
“小越进宫求我,求我帮帮她……她以为我是真心受宠,以为我是位高权重的真皇后,”沈清婉已经泣不成声,“我那时才明白,我不只是我自己,‘沈清婉’是属于沈家的,她是沈家的女儿——”
“我没法再为了儿女私情一意孤行,这次是小越的婚事,下一次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我需要一个‘保命符’,对不起……”
不用沈清婉再解释,顾清素就已经全明白了。
隆丰帝当初看中的就是沈家背后庞大的势力,还有沈家的中立立场、清白名声。前几任皇帝哪个不是有商有量的和沈家询问能不能联姻,只有冷酷无情的隆丰帝才先斩后奏。
沈家不想惹麻烦,更不能抗旨,一低头就无形中被半胁迫拉进了江斯年的阵营。
就算沈清婉是嫡女,是爱女,那又怎样?高门大院的世家千金,有几个能随心所欲地善始善终?越是地位高越是身不由己,她们的命运,从出生起就被早早预定了。
她们在时代的洪流里,被统称为“联姻工具”。
顾清素心里五味杂陈,愧疚、自责、难过、悲痛,还有很多纷乱繁杂说不清的细微变化——小时候说过要用一辈子认真保护的妹妹,还是没能给她一个美好的结局。
他该怪谁?好像谁都有错,如果他喜欢的不是江斯年,那他一定拼尽全力想尽办法让这两人的关系变成真夫妻;如果江斯年不是太子,他就不会受这些压制和束缚,就能和顾清素毫无阻碍的在一起。
如果沈清婉不是沈家嫡女,如果她不出生在沈家,如果她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就没有人会逼着她嫁进宫,她也没有家族要考虑,连生儿育女都不能按自己的意愿。
“婉婉……”顾清素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我们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
“对不起……是我亏欠你,是我拆散了你们……”她咳了两声,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她不得不闭上眼大口大口的呼吸。
心口的绞痛掺了些迟来多年的后悔和不舍,之前的忍辱负重和默默不语都成了心底扎的最深的那根刺。
顾清素实在无法说出“没关系”,更说不出口“这是应该的”,他对沈清婉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疼爱呵护变成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做不到恨,也做不到原谅,他无法像小时候一样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更无法把她真的当做江斯年的妻子、江怀绪的母亲。
所以他选择逃避,在暗地里默默地旁观,可一旦沈清婉出什么事,他还是会下意识第一时间冲出来保护她,这是多少风霜雨雪也抹不掉的情谊。
“婉婉,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先养好身体,有什么事咱们等病好了再说,”顾清素始终没松开她的手,他隐约觉得掌心里十指微微有些发凉,“我去传太医,你等我。”
“清素,不用了,”她轻轻拉住顾清素,吸了一口气缓缓微笑,“先帝最后那三个月的毒,都是我偷偷替他吃下去了……只可惜我发现的晚,还是没能救回先帝——”
顾清素被这个晴天霹雳一下子劈的外焦里嫩:“……什么?太医不是说,你是因为当初难产大出血失了元气才会——”
“这不是最主要的,”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含着泪光努力看清楚眼前茫然又紧皱着眉的男人,“是我愧对你们,他至死也不知道那次圆房是我的计策……拿我的命换他的命,是我欠他的——”
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救下来,也没想到这毒能这么折磨人——但是好歹让她替怀绪找到了能照顾他的人。
“……婉婉,你怎么这么傻?”顾清素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侧,感受到已经有些凉意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你怎么这么傻……”
“别哭,哭什么,你应该高兴——我终于可以摆脱这些如影随形的噩梦了,”她低低道,“一命抵一命,我的罪是不是也还清了?”
顾清素只觉得心口有把重锤,正敲天震地一样,非要把他锤个通透、把血流干流尽才肯罢休。
堵在心头的所有往事和积攒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微小的泄口,争先恐后的要往外涌,堵得他心口生疼生疼,疼的快要无法呼吸了。
他恍惚的想,江斯年临终之前也是和他一般痛吗?万般情绪难说,想说却无从下手,再说却没有时间——忽然就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来世——来世你可不可以,喜欢我一次?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她泣不成声,“我也想知道两情相悦有多幸福——”
“我徒手拔了玫瑰,是害怕我自己永远放不下你,我害怕会给你造成更多负担……”她猛然反握住顾清素的手,力气大的惊人,箍的他虎口微疼。
他看见沈清婉的泪已经打湿了耳下的那一片枕头。
“下辈子,我想为自己,勇敢的活一次。”
顾清素骤然睁大眼,他看见沈清婉原本紧握着他掌心的手缓缓松开,曾经美丽又明亮的杏眸充满了不舍与自责的泪,终于像撑不住似的,轻轻地闭上了。
一滴清泪顺着眼睫而下,路过她脸颊,路过她耳垂,最后悄无声息的并入那一片早已洇湿的深色。
“……婉婉?婉婉!沈清婉!!”顾清素紧紧握着掌心里的葱白柔荑,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苍白的面容,浑身都在颤抖。
“母后!母后!!”外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交错纷叠,是江怀绪带着太医来了。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刚从尚学馆匆匆赶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母后!母后您怎么了母后!太医!太医!!”
这是顾清素第一次看见江怀绪露出这样惊慌失措又无助的表情。
他听到的、见到的江怀绪,一直都是一个爱笑爱闹,活泼调皮的孩子——他和顾念一样,仿佛不知道什么是悲痛和哭泣。
“陛下节哀,太后娘娘……微臣已经无力回天了。”
第三次了,这是他第三次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
顾清素浑身颤抖,他不得不扶着床柱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屋子里哗啦啦跪了一地的人,耳边是江怀绪撕心裂肺的“母后”和哭声。
他轻轻闭上眼,可泪还是忍不住从眼眶里逃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打湿他胸前的衣襟,逼出他难以压抑的泣音。
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他眼前死去,无一例外的带着不舍、带着愧疚、带着自责。
顾清素攥着床柱的指尖用力到发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可依然无法消解那些快要淹没他的疼痛。
我该怪谁?我该去怨谁?是谁的错?是谁把他们一步步逼到今天的地步?
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这么多年的纠葛纷争,这么多年横亘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所有屏障,随着江斯年和沈清婉的离世,一点点碎裂,在刚才终于彻底崩塌。
随之崩塌的还有顾清素的信念、支撑,还有这么多年来悄悄积攒的委屈。
谁才是罪魁祸首?也许这个夹在中间的我才是。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住齿间的呜咽,哑着嗓子轻轻道,“陛下……您——节哀。”
“顾叔、顾叔——”江怀绪茫然又无助地扑进了顾清素怀里放声大哭,“母后——母后她——”
顾清素轻轻擦掉他眼角汹涌的泪,微微用力抱起已经快到自己腰间的孩子,轻声道,“她在睡觉,她去另一个地方睡觉了,我们别再吵她了好吗?”
听着怀里的抽泣声逐渐小下来,他长叹一声,“通知礼部,替太后娘娘准备丧礼,”他拍了拍江怀绪,用沙哑的嗓音柔声道,“让卫华和冬离先陪你一会儿好吗?顾叔处理完政事,马上回来。”
他刚把孩子放下,准备转身回合欢殿拟旨,衣袖就被一道力气抓住,他回头一看,是带着满脸泪痕却坚定的江怀绪,“顾叔,我和您一起去。”
看着孩子坚定的目光,顾清素突然有点陌生,他心里一疼,伸手牵住了他:“好,臣陪陛下一起回去。”
明和元年,太后沈氏驾崩于寿安宫,时年仅三十有三,追封为孝敬端贤慎慈皇后,史称孝贤皇后,配享太庙,与元祚帝同葬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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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许义猛地站起来,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骤然出现震惊和焦灼,“太后娘娘驾崩了?!”
桌案前站着的人比他还焦灼,还没等这人说出什么话,许义忽然瞪大眼睛,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的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慌。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