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宫城和几日前毫无区别，不过宫门前巡守的将士却是少了许多。
“什么人！下车！”守城的士兵见到马车喝道。
陆宁听到声音，撩起了车厢内的蓝色帘子，才发现已经到了这座依然金碧辉煌的宫城。不知为何，她心里对这里生出了一些抵触。
守城的士兵见是陆宁，忙抱拳道：“属下不知将军，望将军恕罪。”说完，忙让一旁的人将宫门打开，放马车进去。
陆宁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了，陛下召见我不可失了礼节。”随后朝士兵一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跟着萧问径直进了宫门。
红墙绿瓦的宫城，内里却是一片金灿灿的辉煌。陆宁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宫城，却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大殿。而这个大殿也是从它建成以来第一次迎来了一个女人。
跨进了殿门，文武官员分成了两列在旁边站定。中间高高的汉白玉铸就的方台上，安放着一把宽大而精致的黄色雕龙椅。这把椅子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放在了这里，它好像从开天辟地就应该存在在这里一般。
无数人为了这把椅子前赴后继，化身为齑粉。
陆宁不想去看这把精致的椅子，将头别向了别处。
萧问上前垂下头，微微向前躬了身子：“陛下。”
陆宁依样画葫芦地按照礼节向高高在上的皇帝致意。
皇帝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威严的模样，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是这样的，从生下来便是这样的。
整座大殿静默着，所有的人都在等着龙椅上的人先说话。过了半晌，皇帝终于开了口，他的语气并不如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严肃，反而很温和：“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朕想过了，前几日给你们的赏赐还是太少，朕想听听你们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但说无妨。”
陆宁望了眼萧问，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陛下好意，臣心领了。此次能胜了曹钦实在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若是陛下有心赏赐，便请陛下多多抚慰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吧。”说完，陆宁重新垂下头，不再说话，这里的氛围让她非常不舒服。
皇帝道：“爱卿此言差矣，那些阵亡将士朕自会抚慰，现在朕是问你还想要什么赏赐。不得推辞！”
陆宁还未说话，便听得文官队伍中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陛下，臣认为对于陆将军不可再有赏赐了。”
他的话说完，整个大殿又重新陷入了沉默。皇帝才说完要赏赐，可这位大人便说不行，这无异于打了皇帝的脸，谁都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陆宁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她在看到那个清瘦的老人的时候突然就不意外了，果然就是那位周大人。这位周大人自诩大儒，对一切有违礼法有违经典之事自然是深恶痛绝。
周大人错开周围的同僚，上前一步道：“陛下，我朝还未有女子拜将的先例，如今封了这位陆姑娘骠骑将军已是有违了祖宗规矩，而且陆将军的部下中居然有女子，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如今若是再厚加封赏，不知天下人该如何议论。牝鸡司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陛下。”
听到这话陆宁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挑衅一般看向这位周大人：“哦？牝鸡司晨？”
周大人淡淡道：“是。”
陆宁像是听的到什么笑话一般，不顾这庄严的大殿，和殿上高高坐着的庄严的人，放声大笑，她的眼神通红，几乎要冲过去将那位自诩天下表率的大儒撕碎一般，咬着牙道：“你知道的，我陆家军的女子几乎在这场战斗力全死了。你现在告诉我牝鸡司晨？你这只公鸡在她们上战场的时候又到了哪里？她们的命就不是命吗？她们死难道是为了她们自己吗？你以为你们这些人是踏着谁的尸体走到这个大殿里来的？是你们任何一位的家人吗？不是！是那些战死的禁军！是那些战死的姑娘！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说牝鸡司晨！当日战斗之时我怎么没见你这位公鸡上战场了啊！啊？”
她憋住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当她在府里看着那些本来救回的姑娘所剩无几之时她的内心就像放在烈火之上烹煮一般。她明白，作为一个将领要承担的不仅仅是输赢，还有那一个个压在她心头的亡魂。
那些同她一起上了战场却再也不能站起来的人，都会成为她。而她会替他们每一个人活下去，不管男人女人，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
周大人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位陆姑娘能有这么大的反应，脸上的颜色一阵青一阵白，十分好看。突然他退后一步朝皇帝拱了拱手，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望陛下三思。”
陆宁也不甘示弱，仰着脸朝着皇帝道：“陛下，我说了我不要什么封赏。这骠骑将军谁爱当谁当我不稀罕，可他周大人议论我军中将士我这口气咽不下也不会咽。”说完，陆宁哼地一声将头转向了旁处，丝毫不理会皇帝的表情。
她不是不知道这时生气毫无用处，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对抗礼法吗？对抗悠悠众口吗？她好像还做不到。想到这里陆宁不禁苦笑了出来。
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尴尬至极，虽说这位周大人所说之事乃是祖宗礼法，可当着这位陆将军刚刚拼死保下京城保下他们这些人的性命的时候说这些话，也着实有些过分。虽说知恩图报这句话用在这里不甚合适，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对这位陆姑娘心存感激的，甚至隐隐在心里有对这位姑娘的敬佩。
终于沉默了很久的萧问开了口，他伸手将陆宁拉回了自己身后，随意地看了周大人一眼淡淡朝着皇帝作揖道：“陛下，臣以为就算是祖宗礼法也没有说过女子不能保家卫国这种话的。前朝沐家不是出了位英勇的女将军吗？还有陛下的亲姐，如今的英国公夫人当年也是为陛下登基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我想着前朝尚能容忍女人征战，我朝向来宽宏包容，怎得在周大人口中竟全成了迂腐之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