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是无数只带着火蛇的长箭,照亮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也吞噬着所能吞噬的一切。
乱石岗里到处都是半人多高的杂草,枯黄干燥,遇火即燃。
一个个火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跟着又点燃了身下的枯草。那一片片的火海,照出他们扭曲痛苦的脸。
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每一个置身火海的敌人,他们带着浑身的火焰拼命地向外逃窜,却在刚刚窜出乱葬岗的时候,又迎来了手持利刃的士兵,迎头痛杀。
怀吉站在两三人高的石壁上,身旁架着一只火把。
青年的身体劲瘦修长,穿着铠甲,肩背挺直,从腰间悬着的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在火把上点燃,弯弓搭弦,微眯双眼瞄准目标,一箭射出,立刻便有一个人中箭,从马上掉落下去。箭无虚发。
火海里的活人越来越少,惨嚎也越来越低。渐渐的,只能听到火苗吞噬物体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最后,就连这声音也渐渐消弭于无。
怀吉眉目沉静,乌黑的眼眸在摇晃的火焰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一直看着下方,直到确定一切归于平静,才下令收兵回城。
出动一千多人马,逃回来的不足二百人,其余全部葬身火海,损失竟然如此惨重!
胡人首领深恨自己太过轻敌。但惨败到这种地步,他却没脸叫别人知道,否则不知道会被那些人耻笑成什么样。
很有可能还要受到阿当罕的惩戒。
这个哑巴亏他只能默默的吞了,从此对怀吉和邵阳更加忌惮,真的是又恨又怕。
这边,邵阳带着几十名身手灵敏的青壮年,沿着小径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高耸的山峰前。
一行人在这里稍事休息后,由邵阳带路,拨开一人多高的茂盛草木,沿着一条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山路,艰苦缓慢地向上攀爬。
山体陡峭,山路难行。
遇到危险的地方,在前面开路的几个青年,就会和邵阳一起甩出飞爪钢索,固定在凸起的岩石上,小心的爬上去。
天边透出一丝薄薄的亮光时。这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山顶。
邵阳让他们围成一圈,默默地吃着干粮,喝过水,休息了一刻钟,便继续出发。
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赶路上。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的踪迹,必须选择在人迹罕至的山峦间行走,或者蔓藤缠绕的石壁上滑行。
危险如影随形,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这是一条几乎没有人走过的路。也是邵阳同好几个常年行走山间的人,仔细推敲出来的一条路。
无比艰险,却最为快捷。
他带着的这几十个人,都是善攀爬的好手,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一个人拖后腿。
即便如此,当他们到达敌军大部队的后方时,也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俗话说得好,车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是一个军队的重中之重。
阿当罕把军队一半驻扎在平原地区,一半驻扎在山里。大约觉得进可攻退可守。
邵阳他们蹲在山顶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营帐,眉头皱得死紧。怀吉那里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他将人分做三路,前去查探。
阿当罕显然把粮草看作了他的心头肉,做了许多掩护。
最后还是邵阳寻机杀了一个小头领,假扮他的模样,才探知粮草的具体方位。
几十个人潜伏过去,发现那里有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在看守。
他们如法炮制,先用点燃了的飞箭四处放火,然后趁乱烧了粮仓。
看着那一堆堆粮草熊熊燃烧,那一刻,邵阳觉得就算立刻身死也值得。
邵阳带人走的第二天,胡人首领就带了五千人,对杯水县进行了疯狂的反扑。
县城里能上阵杀敌的,不过五六百人。
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唯一的方法就是硬扛。
滚石檑木用完了,就用手里的刀枪剑戟。
兵器砍钝了,折了,就扑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搏斗。
用牙咬,拿手掐,就算死也要拉对方垫背。
每一场战斗下来,收拾残局,掩埋尸体的时候,都会有很多分也分不开的敌人和自己人。
那些英勇的士兵,或者用牙齿死死的嵌住对方的咽喉,或者用手指狠狠的插入对方的眼睛。
每每看到这种情形,怀吉都会难受很久。他将眼泪全部咽进心里,面对敌人下一次的进攻,便会将怒火全部发泄在他们身上。
城中早已断粮,士兵的数量因为战斗的残酷,也急剧减少。
没有粮食却又必须补充体力,只能开始宰杀战马。
然而战马的数量也非常有限。最后一匹战马也被宰杀时,怀吉亲手将煮好的马肉分给剩下的几十个人。
看着眼前一张张或者稚嫩或者年轻,却都憔悴不堪的脸,他眼角湿润,也许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顿饭了。
只要敌人再发动一次进攻,杯水县必破无疑。
“你们……”怀吉双唇微微颤动,有千言万语卡在咽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中一个人笑了:“大人,您不必自责,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能死在战场上,是我们的荣幸。跟着您,我们不后悔。”
其余人纷纷附和:“我跟着的原来的那个县令,胡人一来就弃城而逃,置全县百姓于不顾,真是让人不耻。”
“大人,我们能跟着您一同杀敌,虽死犹荣。”
“放心吧大人,就我这身板,还能再杀他个三五人,死了也够本!”
怀吉含泪带笑,重重点头。
他想起了那个殷殷期盼他归去的小姑娘,心里轻声说:对不起,徽柔,我恐怕要食言了。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犹如一道滚雷,从天际的那头,夹裹着排山倒海的气势,一路轰鸣而来。
所有人面色大变,立刻拿起手边的武器,奔到城头,准备迎战。
炎炎烈日下,一面黑底金边的旌旗,在风中猎猎飘舞。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旌旗上的字也越来越清晰。
一个士兵指着那面旗激动地大喊:“援军!是援军!大人,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啊!”
怀吉努力睁大眼睛,当他看清楚旗上写着斗大的一个“姜”字后,只觉得绷紧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猛的松懈下来,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